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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影仅维持了三息,便消散无踪。
“狐靥金,”胭脂娘子收回手,金指甲在膝上白裘轻轻一划,划出一道浅浅的金痕,“可补残面,令无盐变西子;亦可换全脸,以一张新皮,替你行完余生。”
她微微侧,那半张空白的脸转向薛丑,皮下的蓝火骤然亮了一瞬:
“敢换否?”
薛丑抬眼。
火盆的幽蓝火光映在他脸上,右脸那片借来的少女肌肤,在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能清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,一条条蜿蜒如细蛇,微微搏动。而左脸的青黑胎记,在蓝光映照下颜色愈深沉,那些毫毛根根直立,仿佛在抗拒着什么。
“换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低沉却坚定。
四火狐温皮裹旧魇,金剪剥离人面狐
炼色需经三夜,每夜须取“靥”之一味。
第一夜,取“旧胎”。
胭脂娘子引着薛丑绕到火盆后方。那里看似是墙壁,走近了才现,垂着一幅幅厚重的皮帘——并非布料,而是硝制过的完整狐皮。皮色各异:银灰、火红、玄黑、雪白……每一张都保持着死前的姿态,或蹲或伏,或回或蜷缩,栩栩如生。
她掀起一张银灰狐皮。
皮帘之后并非墙体,而是一间不大的后室。室内无任何家具,只有一排排从梁上垂下的铁钩,每只铁钩上都吊着一具狐尸——或者说,是狐的皮毛。尸身完整,唯有面部被整个剥去,留下一个空洞洞、边缘整齐的窟窿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与森白的颅骨。皮毛在幽蓝火光下微微颤动,竟似还活着一般。
“躺进去。”胭脂娘子指向一张铺在地上的空狐皮——那狐皮是火红色,毛色油亮,摊开如一张华丽的毯子。
薛丑依言躺下。
狐皮触体竟是温热的,并非阳光晒过的暖意,而是更诡异的、带着微弱脉搏的温热,仿佛这张皮刚刚从活物身上褪下,还残留着生命的余韵。柔软的狐毛贴上他的脸颊,尤其是左脸的青黑胎记——
那些毫毛忽然开始生长。
并非变长,而是从毛囊深处钻出更多、更密的毛,暗褐色,坚硬如针,与火狐的金红色狐毛纠缠在一起,一绺一绺,打成死结。薛丑只觉左脸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钻爬,又痒又痛,他想抬手去抓,手臂却被狐皮紧紧裹住,动弹不得。
胭脂娘子俯身,手中多了一柄金剪。
剪身细长,刃口薄如丝,在火光里泛着冷冽的金芒。她以左手按住薛丑的额头,右手执剪,刀尖轻轻抵上他左脸胎记的边缘。
薛丑睁着眼,看着头顶那些无面狐尸在火光里晃动,看着胭脂娘子半张金狐面下,那半张空白脸上的蓝火幽幽跳跃。
这张皮离体的刹那,竟自行蜷曲、抽搐,边缘的毫毛无风自动,仿佛有了生命。更骇人的是,皮在火光映照下,渐渐显出一张狐面的轮廓——尖吻,竖耳,眼窝深陷,俨然是一张缩小的人面狐脸。
胭脂娘子用金镊子夹起这张“胎记狐面”,轻轻覆在火盆中一片熔融的金箔上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,白烟腾起。
烟散之后,金箔上多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褐色面具。面具五官与人脸无异,唯有两侧脸颊处,各生出三根细长的金色狐须,须尖微微颤动,似在嗅探空气。
“第一味,成了。”她将面具置于一旁的白玉盘中,盘中已铺了一层银霜似的细粉。
五白骨槌敲烙印鼓,泪化金珠融赤金
第二夜,取“新泪”。
重回前铺,火盆今夜烧得更旺,金箔熔成的蓝色火焰几乎舔到屋顶。胭脂娘子从白裘之下取出一面鼓。
鼓身不大,直径不过一尺,鼓身是暗红色的木头,鼓面绷着一层极薄的、泛黄的皮。皮上刺着一个“薛”字,字迹歪斜稚拙,像是孩童所书,却深深陷进皮里,边缘已黑硬化。
“这是你的皮。”胭脂娘子将鼓递给薛丑,“你爹用墨针刺在你背上,说是‘贱籍烙印,永世不得翻身’。你娘哭了一夜,用烧酒替你擦拭,皮烂了,字却仍在。”
薛丑接过鼓,手指触到鼓面那个“薛”字,浑身猛地一颤。
“敲鼓,”胭脂娘子退后一步,半张空白脸上的蓝火映照着鼓面,“敲到你最疼的人流泪。泪出,第二味方成。”
薛丑举起鼓槌——那槌是白骨磨成,顶端包着褪色的红绸。
第一槌落下。
“咚——”
声音闷哑,不似鼓声,反倒像谁在胸腔深处狠狠捶了一拳。鼓面那个“薛”字,随着鼓槌击打,竟微微凹陷,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宛若陈年的血。
第二槌,第三槌……
鼓声渐渐急促,不再是单调的闷响,开始夹杂着各种细碎的声响:女子的啜泣,孩童的呜咽,男人粗暴的呵斥,皮鞭破空的尖啸。火盆里的蓝色火焰随之扭曲、跳跃,焰心渐渐浮出幻象:
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,怀里抱着个左脸覆着青胎的男孩,跪在市口。官差提着一桶腥红的漆,用刷子沾满,一笔一笔刷在妇人脸上。漆稠如血,糊住她的眼鼻口耳,她奋力挣扎,却将孩子护得更紧,从漆层的缝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:“丑儿,闭眼……别看娘……”
男孩睁着眼,眼睁睁看着娘的脸被红漆吞没。最后一点未被覆盖的皮肤上,妇人用尽全力,将拇指狠狠按在自己唇上——她今早偷用了隔壁媳妇的半盒胭脂,涂了唇,想给儿子留点念想。拇指沾上胭脂,再狠狠按在男孩左脸的青胎上。
一点残红,印在青黑胎记上,像雪地落梅。
幻象中,妇人被官差拖走前,最后看了男孩一眼。漆层已然干涸,她整张脸像个僵硬的面具,可眼角处,硬生生挤出一滴泪。
泪混着红漆,浑浊如血,滴落在地。
“咚!”鼓槌落下最后一击。
鼓面那个“薛”字,应声裂开一道细缝。缝中,一粒圆润的金珠缓缓滚出——珠身温热,表面还沾着湿润的水汽,正是幻象中那滴泪所化。
胭脂娘子用银盘接住金珠,另手执玉杵,将金珠细细研磨。金粉簌簌落下,与第一夜白玉盘中的银霜细粉混合,渐渐转为一种赤金色——并非黄金的灿亮,而是更深沉的、恰似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生锈刀口上的颜色,辉煌中透着锈蚀的颓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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