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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城东南隅,紧挨着光禄坊的地方,有一片低矮却占地极广的青砖院落。这里不似东西两市那般喧嚣,也不似平康坊那般笙歌不断,终日里静悄悄的,只有运水的牛车轱辘声、晾晒布帛的拍打声、以及女人们低低的絮语声偶尔传出墙外。
这里是内廷六局一司所在,专司宫廷用度——尚宫局管文簿,尚仪局管礼仪,尚服局管衣冠,尚食局管膳馔,尚寝局管帷帐,尚功局管女红。而最靠西头那一溜不起眼的灰瓦房,便是尚功局下属的“颜料司”所在。
颜料司,名字听着雅致,实则是个苦差衙门。它不单管颜料,举凡宫中女子所用胭脂水粉、画眉之黛、傅面之粉、点唇之脂、染甲之蔻,乃至熏衣之香、佩囊之药,皆由此处采买、监制、分。活计琐碎,责任却重大——但凡哪宫娘娘用了不合意的颜色,或是哪位公主擦了不舒坦的脂粉,第一个问罪的便是颜料司。
掌司的太监姓柳,双名逢春,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儿。面皮白净,眉眼和善,嘴角常年噙着一抹谦卑的笑意,见人便躬三分身子,说话慢声细气,是宫里出了名的“老好人”。他在这颜料司掌司的位置上坐了快二十年,风平浪静,从无大过,靠的便是这份谨小慎微和面面俱到。
可这几日,柳逢春那和善的面皮上,却怎么也挤不出笑了。非但笑不出,连觉都睡不安稳。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嘴角那惯常的弧度耷拉着,像是被什么千斤重担压垮了脊梁。
让他愁得几乎要上吊的,是一批贡品——南诏国进贡的“胭脂虫”。
那可不是寻常玩意儿。南诏地处西南,山高林密,出产一种极稀有的小虫,通体暗红,寄生于某种特定的仙人掌上。将此虫采集、烘干、碾磨成极细的粉末,以秘法调和,制成的胭脂色泽鲜红欲滴,历久不褪,且触肤温润,隐隐带有异香,乃是胭脂中的极品,向为宫中妃嫔,尤其是那位最得圣心的贵妃所钟爱。每年南诏进贡的胭脂虫不过十数斤,皆由颜料司小心收藏,专供御用。
今年这批贡品,三个月前便该到了。可偏偏押运的使团在蜀道遇上暴雨山崩,耽搁了行程。紧赶慢赶,前几日总算入了京。交接时,柳逢春亲自开箱验看,只一眼,便觉得天旋地转——那十只密封的紫檀木匣里,本该是鲜活蠕动的暗红色小虫,此刻却僵直不动,色泽黯淡,半数以上已明显死去,剩余的也奄奄一息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
贡品在途中出了差池,这本是押运使团和沿途州县的罪过。可坏就坏在,贵妃娘娘那边已透过话,旬日后的“赏红宴”上,要一试今年新贡胭脂虫制成的“醉胭脂”。若届时拿不出东西,或是拿出的东西色泽香气有差,第一个掉脑袋的,便是他这个掌司的太监。
柳逢春急得嘴上起了燎泡,将押运的南诏小吏和沿途护送的军士骂了个狗血淋头,却也于事无补。死虫制不出好胭脂,这是铁律。他试图用库中往年剩余的胭脂虫掺和,或是用其他上等朱砂、茜草调配顶替,可无论怎么试,那颜色不是过于暗沉,便是缺少那种鲜活欲滴的灵动感,更别提胭脂虫特有的、若有若无的异香了。
眼看期限一日日逼近,柳逢春只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,那悬着的铡刀,仿佛随时会落下。
这日午后,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,在颜料司那间堆满瓶瓶罐罐的公房里来回踱步。窗外日头明晃晃的,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地白,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喳,更添烦躁。
一个小太监佝偻着身子进来,递上一杯凉茶,小心翼翼地道:“公公,您歇歇吧,这么熬着,身子骨要紧。”
柳逢春挥挥手,示意他出去。小太监不敢多言,退到门边,却又迟疑着回头,低声道:“公公,外头……有个女子求见,说是……能解公公眼前之困。”
“女子?”柳逢春眉头一皱,“什么女子?不见!这是内廷衙门,岂是外头闲杂人等能随意进出的?”
“她说……她是烟罗巷,胭脂铺的人。”小太监的声音更低了,“还说……有比南诏胭脂虫更好的东西。”
柳逢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烟罗巷,胭脂铺。
这六个字,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,窜过他的脊背。他久在内廷,却也隐约听过一些宫外的风言风语。说是西市往南,有条僻静得近乎诡异的巷子,巷子深处有间没有匾额的铺子,专售些奇异的胭脂水粉。那些胭脂,据说有着种种不可思议的效力,能满足人心底最深的执念,只是代价……也非同寻常。
他向来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。可眼下,他已是走投无路。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念头,如同水底滋生的青苔,悄然蔓延开来。
沉默良久,他哑着嗓子道:“带她……到后头那间僻静的耳房。小心些,莫让人瞧见。”
小太监应了声“是”,快步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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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坊的后院,有一间平日堆放杂物的耳房,窗户用厚毡蒙着,光线昏暗,空气中浮动着陈旧灰尘和干涸颜料混合的、略带酸腐的气味。
柳逢春坐在一张掉漆的圈椅里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褶皱。门被轻轻推开,小太监侧身让进一个人,又迅将门掩上,守在外头。
来人披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斗篷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身形纤细,步履无声,像一片飘进来的影子。她走进来,站定,并没有摘下帽子的意思。
柳逢春清了清嗓子,努力维持着掌司太监的威严,尽管声音有些干:“你便是烟罗巷那胭脂铺的人?你说……有比南诏胭脂虫更好的东西?”
斗篷下的身影微微颔。一个飘渺的、仿佛隔着水雾传来的声音响起,听不出年纪,也辨不清情绪:“南诏胭脂虫虽好,终究是虫豸之属,采天地精气有限。且路途遥远,水土不服,易生变故。”
“那你又有什么?”柳逢春追问。
斗篷下伸出一只手。那手极白,在昏暗的光线里,白得近乎透明。手指修长,指尖却泛着一种奇异的、淡淡的灰红色,像是被什么染料长久浸染过。手中托着一只小小的、未上漆的白木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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