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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声音。
我像保姆一样把耳朵贴在门上,屋子里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清晰。从那以后,每天夜深人静我便起身去走廊,监督保姆有没有偷听,然后自己跑到门外听爸爸妈妈的谈话争吵。
做为父母,爸爸妈妈有个显著优点,他们极少在我面前评论对方的不是,妈妈不会把怨恨泄在我头上,爸爸也很少对我抱怨妈妈的不是,就连喝得醉醺醺时,他不断问“为什么”,不断骂我,仍不会侮辱或数落妈妈。倘若没有房门外那些偷听经历,我会一直被“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”拦在他们的矛盾之外,云里雾里看不清他们的关系。
在那之前,我不知道他们彼此阴冷的脸色是争吵的前兆,不知道他们会在房间里吵到天翻地覆,不知道爸爸会怒吼,妈妈会冷笑,他们的关系糟糕到不能挽回的地步。
他们的争吵只有一个模式,起初相互埋怨,爸爸说的多,妈妈说的少,接下来妈妈开始沉默,爸爸的火气越来越大,像在逼妈妈和他吵架。我在外面听着,听那些我从没听过的秘密,思考着怎样才能帮他们恢复感情。这“恶习”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,他们不是天天吵架,我的羞耻心也终于作,不能允许我自己继续听下去,又担心保姆继续听。于是我向妈妈透露保姆有时会站在他们门外,妈妈没有解雇对方,只是以担心孩子为由在房子里安了摄像头,从此保姆固然循规蹈矩,我也再也没听过他们真实的争吵。
当时他们说的多数话我只能听听,不了解其中含义,随着成长,随着为人处事经验的增加,幼年偷听到的东西会突然从意识里冒出来,我便反刍一样琢磨,渐渐拼凑出他们婚姻的来龙去脉。其中尚有许多疑点,就算我去问,他们也不会告诉我。也许有一天我真正成人,有了自己的工作甚至家庭,他们才愿意和我说说那时我还想听吗?
此时此刻我又想起他们在卧室里争吵,想起妈妈冷冰冰的几乎逼疯爸爸的声音。我和妈妈太像了。我们思考问题只朝着简便高效的方向,就像做几何题一眼就画出辅助线,但这种快刀斩乱麻一旦遇到感情,总显得过于无情。小时候的我暗暗埋怨妈妈不讲理、不体贴、就算她说的是对的,爸爸错了,也不该倚仗着“正确”一味要求爸爸道歉服软。而且,妈妈身为一个常年被娇养娇惯的女子,仅仅道歉是不够的,还需要温言软语的哄,否则她不会消气。所有人都说妈妈“一身公主病”,爸爸,奶奶,外公,舅舅……我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。
现在看来,我不也一样?我根本不知道如何灵活处理感情,要么沉默等待对方低头迁就,要么断定问题解决不了直接分手。有什么理由不分手?我在这段感情里低得不能再低的底线被他踩了个遍,他认为我逼迫他,他不愿和我有身体接触,他把我们的关系和家长们的关系混为一谈,他还指责我的妈妈!一二三四,我还可以继续列下去,如果我还能原谅,我就不是犯贱,简直无可救药,变成一个毫无尊严和原则的人,不,根本不是人。
我拿起银色的手机和白色的纸,一个沾了他的指纹,一个写满我的字,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,我们就这么分手吗?我们谈了几天恋爱?不,我们哪里谈过恋爱,不过他由着我的性子罢了,他没那么喜欢我,他根本不爱我。他最后还对我说气话,他不会对我道歉,不道歉这种事就会一再生,我们只能分手。
我想把那些东西全都扔进垃圾桶,它们应该臭烂,被巨大的机器搅粉碎,被填埋场的垃圾山压得不见天日。但手机里也许有他的隐私,我只能把它装进书包。至于两张纸,我讲解的时候比较细,他也看了很久,应该记得住吧?不会耽误他复习吧?应该不会,这么点东西记不住,怎么可能考进重点高中。
我把两张纸撕成两半,四半,八半,直到它们碎得不成样子,我想打开窗子将它们扔下去,像扔纸钱那样,但我还有最基本的公德,不像某个人满操场扔飞机他从没想过怎样给我制造浪漫,他没给我折过一个纸飞机,他果然不爱我。我背起书包往家走,一肚子怨气和火气。我一夜没睡,把新买的习题册做了大半本,第二天游魂一样晃到学校,挨到桌子就睡过去。
那天上午上课醒下课睡,中午又睡得天昏地暗,下午被铃声吵醒,才现忘了吃午饭。第一节课下课心里有个微弱的念头:他会注意到我没吃午饭吗?
没有。我忍过第一节课、第二节课、第三节课,他根本没出现,偶尔听到他在后面和人议论题目,声音不大,没有刻意引人注意。后来他的声音更小了,为什么这么小?他是不是在说我?他会不会笑话我?
这就是分手吗?不,准确的说叫绝交。以前我和同桌说几句话他马上跑过来挑三拣四,现在他根本不注意我。
下午最后一节上自习,我仍然昏昏欲睡,我怀疑自己病了,如果我病了,他会担心我吗?
放学铃响起那一刻,我再也撑不住了,我扭过头看他,我想我一定特别狼狈。
他对别人的视线和我一样敏感,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担心,甚至没有疑问,只有高度戒备。
他以为我会报复他?他是不是从来没相信过我?
我冷笑,狠狠回过头,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人浪费感情?就算用尽感情他还是不相信我。
我听到他也冷笑一声。
很好,现在我不困了,我怎么能这种事消沉丧气,反正我没有损失,他的损失也没那么大,不论成绩还是人缘,他已经稳稳地在一班站住脚,我今后当然不会为难他说不定我已经为难不了他了。我们就算两清,今后各走各的,我和他本来就不应该认识,就不应该有来往,就不应该不清不楚,我们只是重新回到篮球场外扔衣服扔瓶子那一天。不,生的就是生了,我不想否认。我们只是提前走到了高考之后。反正我们早晚形同陌路,他从来没把我放入他的未来。
我的脑中又浮现出他流着泪的脸庞,他波光潋滟的样子。
心脏开始疼,呼吸不畅快,我忍着难过给队长了条消息说请假,手机突然跳出一条消息。
竟然是那个男人。
我这才想起这周有家长谈话,他想先问问我们两个的未来想法,预备的科目还有补习意向,这些要在假期开始前准备好。
看来他已经搞定前妻了。
如果是昨天,我一定很高兴吃这么一顿奇怪的饭,看看他的反应,饭后听听他的心里话,我们说这些时离得最近,最无所顾忌。现在这个饭局不合时宜,我却找不到任何拒绝理由,说来说去,那男人会掺和这么尴尬的事,出点还不是为我们考虑。不但我必须去,他也一样。
我心里竟然升起一丝小火苗,也许……这是个重新说话的机会?
我想多了。
男人选了家广式菜馆,参与者全程正襟危坐,起初男人有意让氛围轻松,却现自己的儿子横眉冷对,别人的儿子冷若冰霜,这个人一向不会自讨没趣,公事公办地把问题逐一拿出来问,我和他aI一样有问必答,声音平得像棺材板,避免眼神交流和直接对话。男人问了整整两个小时,我越气越饱,越气越冷静。他则越来越无精打采。
“好朋友闹别扭是常有的事,不要不吃饭。”男人左思右想,说了句“长辈”应该说的话。
“呵呵。”我说。
“高攀不起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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