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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承担得了吗?
我也许能承担自杀,我安慰自己死是最终的解脱;我也许能承担杀人,我安慰自己那是我们唯一的道路;但我承担不了他突来的决绝,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,“这次我来”,我想起我们死里逃生后他看我的眼神,不过几个小时前,他用黑色的眼睛摩挲我,像在下某种决定,原来这一次他的决定不是定情,而是殉情。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吗?他说:“我觉得你特别勇敢,这一次,我……”
他总是不说完他最想说的话,他知道我一定会反对,他的隐忍是他最神秘也最温柔的部分,也让他忍到最后直接选择最偏激的方式。
而我为什么还不跟他一起去死?不管他垂危还是受伤,我都愿意那份痛苦十倍百倍地加在我身上,我应该比他承担千倍万倍的伤痕,而不是失魂落魄地蹲在他不能动弹的身体旁,不知他的死活,虚伪地想着责任,像傻子,像条丧家犬,像感情和良心里的投机者。其实我还是茫然,我完全陷在无穷无尽的虚无中,他会死吗?他会死吗?他死掉的话我就死,这似乎是最简单的,不,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,我不再轻言死亡,但他仍是昨天的他,只比昨天的更偏激。
一道冷冷的目光正在打量我。
我不敢抬头,我知道那是怨恨,那是压抑的暴怒,那是近于杀意的凝视,那目光来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。但我不敢放开抓牢她的那只手,我知道她已经冷静,即使放开她也不会做出失控的举动,我甚至希望她打我骂我,但我放不开,不知不觉,那软软的手腕成了此时此刻我和世界的唯一联系,我害怕他死去,害怕我要面对的所有东西,我怕得抖!如果没有那条手腕,我会瘫坐在地上,我会想要晕倒,我会一次又一次想这是不是我的错,这是不是又是我的错,我会抓住任何一个无关的路人像个懦夫一样大声嚎叫,质问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,为什么不幸的总是我们!我知道这种指控是卑鄙的,是推卸责任,在每一次对峙般的风波中,我从不无辜,却一直在做旁观者,不是在自保就是在攫取可能的好处,该死的明明是我,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,他不愿我为难,不愿我受伤,不愿我难过,他选择替我承担所有后果。
我浑浑噩噩,我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那条手腕,似乎有刺耳的声音,似乎有人在我面前晃,那手腕又一次想甩开我,似乎有人生气地跟我说话,呵斥我,但我放不开,我不敢随便碰他,我只能紧紧抓着他的妈妈,我什么也做不了,我只是跟着那手腕的方向,在呼啸的声音里扑进消毒水的空气里。
“够了!”
我听到忍无可忍的声音,我的手终于被她用力甩开,我蓦然醒了。
我的头沉得厉害,身体不可遏制地抽搐,我盯着门上一盏刺眼的灯,不知它是我的仇人还是我的恩人,我握住拳头看向他的妈妈。
她的眼睛哭得通红,那两把红想把我烧死。
我的思维也被那红色照透了。
他疼不疼?
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想法。
从三楼摔下去,他有没有防护动作?他不是傻瓜,一定试图做某些防护动作,但他平时不过打打篮球,怎么可能在几秒之内护住头,或者找到降低风险的姿势?不可能。三楼说高不高说低却不低,皮外伤可以忽略,四肢的折断不可能避免,但至少能够治疗,能够调养,腰呢?颈椎呢?内脏呢?有没有断裂和碎裂?而他的状况似乎是最糟糕的那种头部流血。
我的心更深的沉下去,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,他的妈妈瞪着我,突然扭头不再看我。
我不会大喊,不会道歉,不会做作地大哭大叫强调我的悲伤以减轻我的罪过,我必须在煎熬的等待中想好下一步怎么做。不论生什么,我不离开他,我要在他身边,不管谁阻止我,不管用什么方式阻止我,我也可以跳楼,我还可以跳地铁,跳山跳海,从所有高处一跃而下,我随即再一次握紧自己的拳头:以死威胁别人算什么本事?和用哭要糖果的小孩有什么区别?
我的头越来越沉,我知道自己又快疯了,黑暗的影子走向我,这一次它有声音,它有脚步,它诡异而飘忽,它笑,笑我色厉内荏,空有高材生和理智派的架子,临到大事什么也做不了,笑我终于明白自己就是个废物,如今我站在急诊的走廊,却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家医院,我在他消失的一瞬间彻底垮了,之后的一切只有懦弱的思维惯性,只有卑劣的生存本能,我真的听到了它的脚步声,急促凌乱
我看到我的妈妈和他的爸爸匆匆而来。
人生究竟是不是一场戏剧?多年以后,曾经闹得不可开交的男人女人们又碰面了,不是学校门口的匆匆一瞥,而在急诊室门口。
我断了片的脑子回忆不出妈妈为何出现,也许她给我打了电话,也许她给他的妈妈打了电话,门那头的他生死未卜,门这边却一定有一场风暴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最先说话的是男人,他显然被某个人突然叫来此处,他看着急诊室的灯,看着前妻,看着现在的妻子,又看我,他根本不知道生了什么。没错,妈妈一大早就把他支走,没告诉他任何事,不论谁给他打电话,也没法在如此仓促的时间里解释前因后果,何况谁也不清楚前因后果究竟是什么。
前因后果……解释?
没错,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解释,每个人都需要解释!而解释意味着……
“是我的错。”
我听到妈妈的声音。
“是我的错,我……昨晚、今早现了一些事,没告诉你,直接找孩子谈话,”妈妈的声音冷静,甚至有点冰冷,如一块石头生硬而执意地砸向死水般的走廊,“我太激动了,对他又是骂又是刺激,还把当年的事一件件说出来。”她看向那个男人,“他们……我们的孩子,在谈恋爱,我要求他们分手。”
我的思维突然像闪电一样清晰,也像闪电一样迅,我明白妈妈为什么解释,明白她要做什么,她要为我承担责任,解释就意味着承担责任!
没错,濒临死亡的人没有责任,在场必须有个人承担所有的愤怒和后继而来的指控,承担者是始作俑者、是煽风点火者、是别有用心者,甚至可能是故意杀人者,必须面对怒骂、憎恨、舆论的长舌短舌,这种议论瘟疫一般传播,两个名校高中生,一对同性恋人,他们的父母曾经有过分疯狂的感情纠葛,他们闹到跳楼……每一个因素既猎奇又刺激,在旁观者幸灾乐祸的眼眸中跳动,没错,围观别人的痛苦是人类的本能,他们所有的议论都是幸灾乐祸,根本没有设身处地的同情者,倘若他们真懂同情,他们该做的就是不看不听赶紧闭嘴!所有内在外在的伤害明明都在当事人身上,他们却要把这些伤害拉长、扩大,而当事人也在争取这些舆论,直到理解没有人能得到舆论的胜利,当一个人想要拉拢看客,就已经变成旁人眼中的一个演员,涂脂抹粉也好,哭天抢地也好,任何情节都不稀奇,都是看客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打时间的社交币。最后,伤害仍会结结实实地落在当事人身上。那些愤怒、憎恨、报复欲,终究需要向某个特定对象泄。
妈妈抢先一步承担了这个责任。
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相信保护我是妈妈的本能,她也许想过了,也许还没想,但当我遭遇可能的危险和威胁,她毫不犹豫地挡下一切,就像她愿意接受奶奶的委托,就像她把我从爸爸身边带走,就像她要阻止我的爱情,她可以当长工,可以当保护者,也可以当恶人,其实她只是妈妈。
她不知道另一个孩子会生什么,死亡、瘫痪、残疾、终身昏迷……一切都有可能,就算他的恢复情况乐观,这仍然是巨大的丑闻,他高三、性格好人缘好、身家清白、前途无量、孤儿寡母、父亲出轨贪钱跑路、为爱自杀;我呢,小三的儿子、转移财产的既得利益者、强势富家子、缺少人际网和舆论网、全须全尾活着。真相根本不重要,重要的是人们看到什么,以及有心人想要人们看到什么。我占不到任何舆论优势,只会被一层层恶言断掉未来的信用、前程、婚姻,以他妈妈有仇必报的个性,倘若他有事,我会在未来数年活在她的诅咒和无所不在的拦截中,再无宁日。
这就是妈妈为我打算的,即使我不在乎,她却要为我考虑好方方面面,以前我总是感激他为我精打细算,妈妈的打算又怎么会比他少?但我通通无视。妈妈要把这件不幸强行加在自己头上,她要把我摆在无辜的位置,进而强调我也是个受害者,她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恶毒、鲁莽、固执又不知反省的母亲,她会把今天的事直接归结于她的一个电话,她有这个智商,有这个话术,她能把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吸引所有火力,把我摘出去扔得远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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