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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狼狈地带着两个小孩告辞,他的妈妈依然不说话,只对小孩们礼貌点头,我的心被野兽一爪又一爪地撕扯,他的脸色分明在说我做了多余的事,我牵着两个孩子走过走廊,他们还在仰头笑道:“哥哥,阿姨说英文真好听。”“哥哥,哥哥什么时候能好一点?”迎面走来他们的爸爸,他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病号服,想来是要给他擦洗身子后更换的,两个小孩立刻甩开我硬要尾随那男人去病房,我无奈极了。而走廊里还有推着车的护士,匆匆而过的查房医生,他们似乎是男人的旧识,看到他便客气止步,寒暄几句。
我真想马上出院,带着他远走高飞,一切都让我压抑,我大概消化不了这个世界,只能被世界消化。我躺在床上看手腕上的针头,看点滴里的药水,看惨白的天花板,茫然得不想思考,妈妈又走了,两个小孩回来了,我让他们不要总去上面吵病人,他们摇头,小女孩说:“爸爸去的时候我们也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他们不说话,神色里有很多掩不住的小心思,紧张,精明,又直率,我突然了然,他们怕自己的爸爸和前妻接触太多,威胁到他们的妈妈和他们的家庭。在他们看来,另一位阿姨温柔漂亮,还懂许多谁也不懂的英文,太危险了。
我闭上眼睛,这肯定不是妈妈教导的,妈妈那个人高傲惯了,知道这件事没准还要训他们;更不可能是那男人教导的,那个人本质软弱,却没有多少心机。能说小孩错了吗?他们小小年纪就知道体体面面维护自己的家庭,我当年怎么没有这种本事?
我又想起他曾说我咄咄逼人。咄咄逼人大概是我们家的特性,外公、妈妈、舅舅、我、一直到这两个小孩,每个人都有这种特质,而他和他的妈妈在此时此地几乎无法招架。他已经躺在床上了,他的妈妈性格再烈,再有利用舆论的头脑,也不得不顾及他的身体。何况经此一事,他的妈妈不哭、不闹、不指责、没出现他最怕的失魂落魄,反常得让人惊惧又难过,他们母子需要多少天、多少年才能缝补内心的裂痕?如果我一直存在的话。
我愈睡不着、躺不住、难受地动着身子。更晚的时候班长他们专门来看他,看完在我这里坐了一会儿,我们相顾无言,我再也压不住厌烦,我又开始看一切不顺眼,但我不会再随意泄,我客气地让他们尽快回家,不要耽误明天的课程;又客气地让男人回家,这里有负责的护士,不需要他不时照看,何况妈妈那边也需要他帮衬,孩子也不该整天泡在医院耽误钢琴课程。我随即开始后悔,我这样跟他说话算什么?捡软柿子捏?我差点害死他的儿子,他还没找我算账呢。我只是在隐蔽地脾气罢了。为什么我这么差劲?
我意识到男人的不快,但他依然没有表露。姐姐推门而入,我听男人叫着姐姐的小名,昵称似的,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熟悉的,姐姐和他说了几句,我听他们说:
“还是想回家吗?”
“可不,还说想回家,阿姨看了他几眼,他才没再提。”
我闭上眼,他想回家,他不想把妈妈留在一个有前夫、情敌、前夫和情敌的孩子、一堆人看热闹的地方。我出院能缓解这种状况,但妈妈不确定我彻底好了是不会轻易转院和出院的。
“这里的医生更好,而且……都是认识的人,更放心。”男人轻声说。
“是啊,换到其他地方我可不放心。”姐姐说着在我身边佯装检查,低声说:“你去看看他吧,他心情不好。”
我猜我出现只会让他心情更不好,没什么理由,预感。
我简直想笑,殉情的结果难道不是两个人更明白对方的心意,更加珍惜对方吗?为什么我们反倒远了?我烦透了,踢开被子下了床,自己拿着吊水就要出去,姐姐连忙抢过去不许我乱来,她腿长胳膊长,举高吊水跟着我上楼,一边说:“别急,今天阿姨轮班要忙别的事,他那边没人。”说话间进了他的病房,姐姐又是找架子,又是放椅子,又不放心地检查一遍他的病床情况才说:“你慢慢和他说,别让他激动,你也别太激动,不出意外才能早点出院。叔叔今天还和主任商量请专家过来,你们别急。”
我看着他在月色中睁开眼睛,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也像月亮一样又静又凉。
姐姐出去了,我们相对无言。
他显而易见地烦躁着,掺杂了暴戾和无能为力的眼神是我熟悉的,明明付出那么多却还要原地踏步,我太没用了。既不能帮助他,也不能安慰他,我想说些轻松的、家常似的话题,让气氛不那么沉重,想来想去只是说:“上来的时候,你爸说要找个专家过来看你。”
他自然看穿我的把戏,却不得不敷衍:“好像是,他和主任商量呢。”
我们也要互相演戏了吗?像世上很多早已不恩爱的夫妻。我明明还爱他。
可我只能干涩地没话找话:“你爸和这里的人……关系很好吗?”
他嗤笑一声。
我难受极了,以往他笑话我我一定会暴怒,以往他不会笑话我。现在我只能忍着。
他自顾自地说着,又像在数落我,“你以为这里是我妈工作的地方,他们就会对我爸爸翻白眼?”
“我看护士们还有医生们都很关心你。”我小心地说。
“没错,我就是在这医院长大的,小学时动不动就来这边,这个医院扩建过,咱们住的这栋是新楼,以前小些,我还能装乖装好奇,和各个科室的大夫混脸熟,他们也不烦我。医院大了人越来越多,越来越忙,认识的没那么多了。不过他们都知道当年的事,毕竟八卦绯闻经久不衰。”他一口气说了很多,泄似的,“我妈人缘好,你就以为他们会对我爸有意见?意见当然是有的,但你想想,人们看到从前认识的陈世美,最正常的反应是什么?”
我不敢说话。他一气之下用这个比喻我没法接话。
“当然是攀交情,那可是皇亲国戚。”他冷笑。
我回想旁人和那男人说话的神情,的确热情又客气。
我能说什么?我该说什么?附和他?劝慰他?反驳他?我好不容易才说:“姐姐说……”
“行了!”他不耐烦地打断我,“不会说话就别说!”
我几乎就要反唇相讥,又立刻拉住这种本能冲动。
但他更火了,盯着我说:“你能不能别这么逆来顺受的!”
他像在找茬,像要故意跟我吵架,听说很多成年人在外面受太多压力,只能把不满对家人泄,很多夫妻、亲子的关系就是这么冷下来的,我们也要走上这条道路吗?他无计可施,我无言以对,他当然只能对我泄,身边的人他一个也惹不起,我何尝不是,从妈妈到小孩,我一个也不能惹。此时的我基于愧疚和怜惜认为他对我做什么都是对的,这种愧疚和怜惜有没有时效?有一天我会不会忍无可忍?这样的氛围持续三年五载,我们的爱是不是也会被磨得一干二净,就像我们的父母那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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