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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·暗影行动
接下来的三天,四个人像投入水面的石子,悄无声息地散开,在城市的褶皱里荡开各自的涟漪。
刘尧特的任务是咬住马三的尾巴。他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,终日蛰伏在“老友棋牌”对面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阴影里。巷子阴冷,穿堂风带着附近垃圾站和陈年污水的酸腐气。他裹紧洗得白的旧棉服,饿了就从怀里掏出揣得温热的硬馒头,就着保温杯里早已冷透的水,小口小口地啃。他极少挪动,目光透过巷口杂物的缝隙,牢牢锁定对面那扇油腻厚重的门帘,记录下每一次掀动,每一个进出的人影和时间。冷,就把冻僵的手更深地缩进袖管,直到指尖麻木。他耐得住这份近乎自虐的寂静与严寒,眼神在日复一日的凝视中,沉淀得愈锐利、冰冷。
李阳光负责渗透“金马游戏厅”。他翻出压箱底最旧、最不起眼的衣服,甚至故意在灰土里蹭了蹭袖口和膝盖,把头揉得乱糟糟,混在一群眼神亢奋、烟味呛人的少年堆里。他塞进几枚硬币,心不在焉地拍打着老旧街机的按钮,目光的焦点却始终斜睨着吧台后那扇虚掩的、漆成暗红色的木门。马三偶尔会从那扇门后晃出来,腆着肚子,叼着烟,在乌烟瘴气的游戏厅里踱步,目光扫过一排排闪烁的屏幕和沉迷其中的面孔,像巡视自己领地的鬣狗。李阳光注意到,他进出时,腋下总夹着那个扁平的黑色手包。
梁亿辰是流动的枢纽。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半旧的电动车,穿着厚实的冲锋衣,戴着口罩和帽子,像个最普通的跑腿小哥,沉默地穿梭在几个据点之间。送去还温热的包子和热水,带走简短的情报碎片。寒风刮在脸上生疼,但他骑得稳,眼神在帽檐下机警地扫视着四周。他是他们之间无声的血管,维系着生息与信息的流转。
蔡景琛是大脑,是中枢。他把每天汇集来的、零散如碎瓷片的信息,工整地记录在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上。晚上,他就着台灯昏黄的光,对着那些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细节,反复拼凑、推演。有时用笔尖无意识地轻点纸面,有时长久地凝望某一行字,直到夜色浓稠如墨,眼底因缺眠而泛出红血丝,那清秀的眉宇间却凝聚着与年龄不符的、冰冷的专注。
第三天深夜,李阳光家。
暖气片滋滋响着,却驱不散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意。李阳光一进屋就甩掉湿冷的鞋子,抱着暖水袋缩在沙角落,牙齿还在轻微打颤。
“冻、冻死老子了……这风跟带了冰碴子似的。”
刘尧特靠坐在对面的旧扶手椅上,没说话,只是摘下磨损起球的毛线帽,露出被寒风吹得青的耳朵和紧抿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。他累极了,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,像雪地里觅食的孤狼。
蔡景琛盘腿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,摊开他的笔记本,指尖冻得有些红。他先看向刘尧特。
“尧特,你先说。马三这几天的规律。”
刘尧特言简意赅,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:“基本固定。上午十一点左右到游戏厅,下午四点半到五点离开。去棋牌室,待到晚上九、十点。之后,有时去‘碧涛阁’洗浴,凌晨两三点回;有时直接回住处。住处确认,城北‘花园小区’,3号楼,五楼。独居。”
“去洗浴中心的频率?”
“不规则。前天去了,待了三小时。昨天没去,直接回家,凌晨一点熄灯,未见再出。”
蔡景琛低头,在笔记本上快勾勒出时间线,笔尖沙沙作响。然后转向李阳光。
“游戏厅内部,有什么现?”
李阳光凑近些,压低声音,仿佛游戏厅的喧嚣还在耳边:“他那个黑手包,不离身。进后面小办公室带着,出来巡视也夹着。我瞄过几次,办公室里有张老板桌,他坐下时,包好像随手放抽屉里,但离开时一定带走。白天,那包就是他的命根子。”
蔡景琛点头,在“手包”和“办公室抽屉”旁做了重点标记。梁亿辰沉默地坐在一旁单人沙上,此刻忽然开口,问题精准:“洗浴中心,他是每天都去,还是看心情?”
刘尧特摇头:“看情况。有时连着去,有时不去。但不去的时候,回家时间会提早,十一点前就回去了。”
“回家后还会出门吗?”
“至少我蹲守到凌晨两点这段时间,没见他再出来。灯会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熄灭。”
蔡景琛抬起头,眼底有光微微跳动,像是捕捉到了关键信号的猎人。
“那么,那个黑皮本子——如果张勇没撒谎——晚上,最大的可能,就在他家里。在他枕头底下,或者某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固定位置。”
李阳光挠了挠后脑勺,头更乱了:“可就算知道在家,咱们也拿不到啊?总不能真去撬门吧?那可是入室行窃,抓住要坐牢的!”
蔡景琛看着他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:“谁说要硬闯了?”
“那怎么进去?穿墙啊?”
蔡景琛没直接回答,转向梁亿辰,语气平静:“亿辰,你上次联系的那边……能查到马三住处的具体门牌号吗?精确到户。”
梁亿辰明显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,眼神复杂。沉默了几秒,他点了点头:“能。”
“那就麻烦再问一次。”蔡景琛语气寻常,像在拜托朋友查个公交线路,“我们需要确切地址。几栋几单元几零几。”
梁亿辰没再多问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蔡景琛的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,指尖在那行“花园小区3号楼5楼”上点了点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:“然后,我们等他出门。找一个他确定会离开足够久,并且……不那么警觉的时间。”
李阳光还是没转过弯:“他出门了,门也锁着啊!咱们又没钥匙,难道在门口等他回来,说‘三哥,借你账本看看’?”
蔡景琛眨了下眼,这次笑容里带上了点熟悉的、属于他年纪的狡黠,但眼神深处依旧冷静。
“阳光,你听说过‘技术开锁’吗?”
李阳光愣住,眨了眨眼,下意识重复:“技术……开锁?”
“嗯,不破坏锁芯,打开门。”蔡景琛解释得轻描淡写。
“你、你会?”李阳光声音拔高了些。
“不会。”蔡景琛答得干脆,甚至耸了下肩,“但可以学。”
梁亿辰的眉头瞬间蹙紧,身体前倾,盯着蔡景琛:“阿琛,这不行。这不是看两段视频就能搞定的事,而且性质完全不同。一旦失手,或者留下痕迹……”
蔡景琛迎上他的目光,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淡去了,只剩下平静的坚持:“我知道。但眼下,我们还有更好的、不把你家里关系彻底拖下水的方法吗?”
他语平缓,却字字清晰,敲在每个人心上:“报警?凭我们挨打的事?证据呢?伤快好了。凭猜测他放高利贷?谁信?打架?我们四个绑一起,够他手下那些老混混打吗?找你家里动用关系?那是最后不得已的底牌,用了,人情、代价,后面牵扯出的麻烦,你比我清楚。而且,我不想因为我们的事,让你欠那种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阳光和刘尧特担忧的脸,最后回到梁亿辰眼中:“自己动手,拿证据,用证据把他送进去。这是我能想到的,最直接、代价相对最小、也最解气的路。开锁是手段,是险招,但我研究过,老式小区的普通防盗门,并非无懈可击。真要试了不行,我保证立刻撤,咱们再想别的法子,绝不蛮干。”
客厅里一时寂静,只有暖气片水流过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梁亿辰与蔡景琛对视良久,从对方清亮的眼眸里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,也看到了其下深藏的、对他们安危的考量。最终,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身体靠回沙背,算是默许,但补了一句:“地址我来弄。但你学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模拟可以,真到了那一步……我们再议。”
蔡景琛嘴角弯了弯,点头:“好。”
第二天,详细地址到了梁亿辰手机上:城北花园小区,3号楼2单元5o2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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