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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他是板垣征四郎,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,是帝国陆军的中将。他可以失败,但不能在失败之后还哭丧着脸。
“还没完。”板垣把烟从嘴里取出来,用手指弹掉烟灰,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板上凿出来的,“南边还在推进。只要拿下南京——”
“南京拿不拿得下,都不重要了。”陆相打断了他的话。
他转过身面对板垣,叼在嘴里的烟终于拿了下来,手指夹着烟卷的中段,烟纸被他的指腹揉得微微起皱。“你还没想明白吗?从一开始,海军要的就不是中国。海军要的是南美和澳洲。你以为今晚的会议是池田那份报告引起的?池田那份报告只是给海军递了一把刀。这把刀早晚会递出来,因为南美和澳洲的石油、铁矿石、橡胶——这些才是帝国真正需要的东西。陆军在中国打了这么多年,我们丢了多少人?花了多少军费?换来了什么?满洲的煤矿?华北的棉田?这些跟南美的石油比起来,不值一提。池田回来的时机太好。北线刚败,陆军还没来得及喘息,海军就把刀捅进了陆军的肋骨。”
板垣沉默了。
他知道陆相说的是实话。他在相府亲眼看到池田那份南美石油勘探报告时,就知道海军早晚会赢。石油——帝国最缺的就是石油。
没有石油,军舰就是停在港口的废铁,坦克就是趴在地上的铁壳,飞机就是跑道上生锈的玩具。陆军在中国打了这么多年,拼了这么多条命,说到底也还是在为资源打仗。
但中国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反抗太顽强了,陆军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,而油井和铁矿仍然遥不可及。
海军不一样。
海军可以直接越过太平洋,去南美的飞地拿现成的石油,去澳洲拿现成的铁矿石。陆军在中国拼死拼活十几年,不如海军在南美插一面旗。
“所以今晚这场会,从池田回国那天就已经定局了。不只是天皇知道——相也知道。甚至更早的时候,相就默许了海军的南进方案。今晚把我们叫来,不是来商量,是来通知我们。当着天皇的面,给我们最后一刀。”
陆相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板垣一个人能听见。
皇居门口的侍从武官站得很远,看不见他们的表情。板垣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火星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出轻微的嗤响,然后灭了,不留痕迹。
“你就甘心让海军把陆军剩下的兵力全部拉去南美当矿场监工?裹挟朝鲜百姓做苦力,这种话你在御前会议上都说不出口。”板垣的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陆相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板垣。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板垣,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板垣君。”陆相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“我跟你说几件事。第一件——池田带回国的南美石油勘探报告和澳洲铁矿勘探报告,在他回国之前三个月,相就已经拿到了副本。海军部的参谋课长亲自送到相府邸的。第二件——外务省在半年之前就通过驻美大使馆拿到了同样的报告,但没有通报给陆军。第三件——天皇陛下在北线开战之前就预判关东军会败。”
板垣愣住了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嘴微微张开,却没有出声音。
半年之前。开战之前。
这些时间点像三记闷锤砸在他脑袋上。
池田那份让他在相府里急得跳脚的情报,原来早就摆在各方的办公桌上了。他不信——他强迫自己在心里拒绝相信。但陆相的目光太沉太稳,不像是在编故事。
“那你今晚为什么不说?”板垣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低沉,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压住某种从胸腔底部往上涌的情绪——也许是愤怒,也许是绝望,也许是两者兼而有之。
“在天皇面前——你说出来,海军就没办法这样肆无忌惮!”
“说出来有什么意义?为了让陆军在天皇面前再丢一次脸?让大家知道帝国陆军——在满洲经营了这么多年,号称皇军之花、无敌之师——连一场败仗都扛不住,连满洲都守不住,连从中国军队手里全身而退都做不到?我站在那里,替陆军争辩——说我们不是不能打,是被人出卖了——你觉得海相会怎么看我?相会怎么看我?天皇会怎么看我?他们会说我输不起。陆军已经输了,再输不起,那就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没了。”
陆相把烟卷揉碎在掌心里,烟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,在石板路上撒了一地。“我没有说,是因为我得给陆军留最后一块遮羞布。今晚这场会,不是海军逼陆军的。是相和海相早就商量好的。池田的报告只是导火索。真正让天皇下决心的,不是池田的数据,而是南美和澳洲的石油与铁矿。天皇需要海军,所以海军赢了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板垣觉得耳膜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。
他想起今晚海相从容起身时的姿态——从容得不像是去参加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御前会议,倒像是去领一个早就定好的奖。
相翻开那份《朝鲜半岛人力资源征用方案》时的动作,熟练得连页数都不用翻,直接点到了征用配比那一页。那份方案很厚,几百页的纸,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,显然不是临时抱佛脚赶出来的。
那些数字、表格、实施细则——是提前很久就写好的。他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脸上的旧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抽搐,颧骨上的肌肉突出来又陷下去。
“所以今晚叫我来——是让我看自己怎么死的。”
“不。”陆相把揉碎的烟末从掌心抖掉,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烟草屑,“今晚叫你来,是让你亲眼看到——帝国陆军的时代已经结束了。接下来是海军的时代。而板垣君——你、我、所有的陆军军人——要做的不是愤怒,不是沮丧,是在这个新时代里,给陆军找一个还能活下去的位置。”他转过身,准备上车。走了两步又停住了,没有回头,“南线还在推进。南京是陆军最后的机会。不是为了翻盘——翻不了了。是为了在帝国转向南进之后,在中国战场上保留一个立足点,一个口子。这样至少在天皇面前,陆军还能说——我们没有全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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