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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码头上,赵启年站了一个时辰。
他身后摆了三桌接风宴席,从码头牌坊一路延到引桥尽头,红毡铺地,瓜果齐全,连扬州最贵的“听月楼”都被包了整个后厨来掌勺。
扬州盐商会馆的陈会站在第二排,笑眯眯的,手里捏着一柄折扇,身后跟着八大盐商的代表,个个穿戴讲究,腰间坠美玉,比知府大人还像个官。
赵启年把官帽正了又正,袖子里的手心全是汗。
从昨晚收到消息到现在,他一夜没睡。
幕僚给他出了三套方案:上策是主动出迎、示好输诚,把萧鸿哄高兴了再徐徐图之;中策是闭门不见,装病回避;下策是——
没有下策。跟一个刚灭了一国、在运河上屠了几百号刺客的杀神硬碰硬,那不叫下策,叫遗书。
“大人,来了。”
幕僚的声音虚。
赵启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运河尽头的晨雾里先钻出来的是一面旗。
玄底金字,“镇国公府”四个大字迎风展开。
旗下是铁甲战船的轮廓,船身沉而阔,劈开的水花比寻常官船大了三倍。
然后赵启年看见了桅杆。
第一根桅杆上挂着一具尸体。
黑衣蒙面布被风吹开了半截,露出一张灰青色的死脸,嘴大张着,眼珠突出来,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。
第二根桅杆。第三根。第四根。
一艘接一艘的战船从雾里驶出来,每一根桅杆上都绑着尸体,和战旗搅在一起,风一吹,死人的衣角和旗帜同时猎猎作响。
码头上彻底的安静。
三桌宴席上的热气还在往上冒,但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陈会手里那柄折扇掉在了地上,啪嗒一声,在死寂里格外清脆。
他身后那八个盐商代表,有两个腿已经在打弯了。
赵启年的脸青灰,他当了二十年官,从翰林院编修一路熬到知府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但他没见过这个——把几十具尸体挂在桅杆上招摇过市,堂而皇之开进一府善之地的码头。
这不是武将的做派。
这是杀人放火后插旗立碑的土匪。
战船靠岸,跳板没放。
甲板上哗啦啦站了两排玄甲兵,枪矛朝天,铁甲在日光下泛冷光。
码头上的衙役和盐商护卫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赵启年深吸一口气,把官帽又正了一下,迈步往前走。
“本府——”
他刚开口,帅船侧面的舱门打开了。
萧鸿出来了。
他今天换了甲,不是寝衣外套大氅的散漫模样,是正经的北疆制式玄铁半身甲,护心镜擦得能照出人影,腰间横着长刀,刀鞘上的血迹没擦。
他站在船舷上居高临下扫了码头一眼。
目光掠过红毡、宴席、扬州知府、盐商会,以及所有人脸上僵住的笑容。
然后他看向身后,抬了一下下巴。
陆铮会意,一声令下。
战船两侧的舱门同时弹开,两百玄甲骑兵牵马鱼贯而出,踏上码头。马蹄落在石板上,哐哐哐哐,整齐划一。
赵启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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