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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向阳县赶来的人,站在苏家院门外,手里攥着信,说是非亲手交给苏云云不可。
苏云云出去见了,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,手背上有厚茧,脸晒得黢黑,见了她,先打量了一眼,确认了才把信递出来。信封口用蜡封着,封面上一个字没写。
她接过信,那人说了一句,是老邻居赵婶托他带来的,说是赵婶的腿脚近来不好,亲自跑不了这一趟,叫他务必把东西送到。
苏云云问他,赵婶现在怎么样,那人说人还好,只是前些日子有外人去村里打听她的旧事,问的话有些奇怪,赵婶觉得不对劲,才急着往城里捎这封信。
苏云云道了谢,叫邻居小姑娘给那庄稼汉倒了碗水,让他歇一歇再走。她转身进屋,把门带上,坐到灯下,把蜡封剥开。
信里的字是赵婶托人代写的,笔迹工整但不娴熟,内容不长,说得却很清楚——来打听的人是个外乡口音,问的不是苏云云的为人,也不是旧事,而是专门问起养祖父留下来的那些旧物件,问有没有文书、契约一类的东西,说是“家里有人托找”。赵婶没有多说,只推说不知道,把人打走了,但她不放心,便赶紧把这事写信告知。
苏云云把信看了两遍,折起来压进历书里。
来得比她预计的要快。苏微微动作不慢,而且找的人有备而来,问的方向精准,直奔文书,不像是漫无目的地打探。
这说明苏微微对那份文书或许已经有所耳闻——又或者,她前世就知道这份文书的存在。
当下最要紧的,不是去追查来人是谁,而是要在那份文书被人找到之前,把它从赵婶手里接出来,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但她眼下人在城里,独自跑一趟向阳县来回至少要两天,目标又太明显。
另一件事压在她心上,同样不能拖——她原本打算趁着这两天,再去一趟城东的黑市,把储物空间里的几样东西换成现货物资,司家那边账上还绷着,多备一份余地,总是好的。
两件事叠在一起,她一个人顾不过来。
苏云云在灯下坐了很久,把眼下的局面细细过了一遍,最终拿定了主意:先去黑市,把物资的事了了,再想办法处理向阳县那头。
第二天一早,她换了一身素淡的旧棉布衣裳,把头梳得普通,拎了个旧编织袋,混在一早出门买菜的街坊里,往城东方向走。
黑市不在明面上,藏在城东一处旧仓库区后头的几条小巷里,每逢单数日子聚拢,卖的什么都有,换的也什么都要。苏云云上次来过一回,认得路,这回拎着的袋子里装了几样东西——两块手工腊肉,一小包细盐,还有几颗缝在旧布角里的纽扣,纽扣是铜的,不起眼,但识货的人看得出来。
巷子里人声细碎,都压着嗓子。苏云云在几个摊位前转了转,把那两块腊肉换出去,得了一批棉纱和几张工业布票,正要把铜纽扣也出手,忽然听见巷口方向有人连说了两个字——来了。
声音不大,但整条巷子里的人听见,立刻就散了开来,有的缩进门洞,有的挤进旁边的旧仓库,动作又快又默契,像是演练过无数次。
苏云云攥着手里的东西,下意识往旁边一侧,背贴上了一堵旧墙,但她这边的位置太靠中段,左右两侧的人已经堵死,前头那扇仓库门也跟着关上了。
巷口传来皮靴踩在地面的声音,是不止一个人。
她站在原地,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口里一塞,眼神往出口方向扫了一眼,心里迅算着距离,腿已经有了要动的念头,但理智压住了——动作太大反而显眼,这时候的稽查,抓的是整批,若她自己跑出去,反而撞上。
就在这时候,旁边那扇虚掩着的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扣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但方向明确,是往里拉。
苏云云没有犹豫,跟着那只手的方向侧身钻了进去。
门合上。
里头是个废弃的旧杂物间,窄而暗,堆着几只锈掉的铁桶,地上有陈年的灰,脚踩下去没有声音。
拉她进来的人站在门边,回过身,她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,认出了那张脸。
是司景。
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,外头靴子踩地的声音近了又远,隔着一道薄门,能听见稽查的人挨个问话的声音,有个老头搭腔说自己是来找人的,含含糊糊地应付。声音渐渐又压下去了。
苏云云把袖口里的东西攥紧,等了一段时间,外头安静了,才轻轻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也在这里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司景没有否认,只说司家有几样旧物件要出手,他亲自来,是怕管事不可靠。
苏云云把这话想了想,知道他说的“旧物件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司家账上还绷着,这是在想法子筹现钱。她没有多问,两人在那个暗杂物间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外头彻底平息了,才先后出了门。
出来后,司景走在她旁边,两人沿着巷子里的一条偏道往外走,步子不快。
他没有绕弯子,走到巷口前,停了一下,侧头看向她,问她来这里,是为了什么。
苏云云没有立刻回答,把手里那一叠换来的布票整了整,才开口说,她有预感,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,粮食、布料、药——这些东西,迟早会比现在难得,她想多备一些,给在乎的人留后路。
她说这话时语气是平的,不像是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司景没有接话,在原地沉默了一段时间,长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,才听见他低声说:“你预感的这些,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这种地方,以后别自己来。有需要,告诉我。”
苏云云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他补了一句,“我信你。”
就这几个字,说得简短,却是实心的。
苏云云没有当即应好,只说了声“知道了”,提着袋子先走了一步。
回到苏家,院子里出乎意料地安静,秦世英不在,苏志全的房里没有动静,连苏微微也没有影子。苏云云把东西放好,洗了手,在廊下坐了一会儿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司景也在黑市,他知道她来过了——甚至在她被逼到墙根的时候,是他先把门推开的,说明他早就看见了她。
他没有装作不认识,也没有当场点破,而是直接把人拉进去,等稽查过了才问话。
这个人,比她原先估量的,更值得信。
傍晚,苏微微回来,手里拎着东西,神情如常,但苏云云注意到她换了一双鞋,是新底的,靴面上有极浅的一道泥痕,已经擦过了,但靴跟侧面还留着一点,城里的路是铺了石板的,这泥的颜色和质地,是郊外才有的黄土。
苏微微今天出了城。
去了哪里,苏云云不知道,但向阳县的方向,正在城郊以北。
这个念头落下来,还没等她把前后串起来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随即有人拍门——
是邻居家的小姑娘,喘着气,说外头来了个人,指名要见她,说是从司家来的,带了一句话,说司夫人叫她明天一早过去,有要紧事谈,不是备嫁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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