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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震是被肩膀上的鳞片烫醒的。
不是疼,是那股力量在他体内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了。他睁开眼,头顶是歪脖子黄葛树,树根泥地上刻着“鹿鸣寺”三个字,后面打了个叉。天刚蒙蒙亮,石板路上的雾气还没散透。右臂绷带还在往外渗黑血,锁骨旁边那片新生的鳞片烫得像烧红的铁片烙在皮肤底下。他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——溶洞、岔洞、祭坛、那个女人。阿素。
张玄灵靠在他旁边石头上,花白胡子乱成一团,道袍撕开好几道口子,肩胛绷带下还在往外渗血。老道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,嚼着干辣椒开口就是懒洋洋的调子,但下一句话锋一转,像是在剥花生时不经意把壳捏碎了。
“岔洞里那女的——她看你的眼神,不像是头一回见你。贫道在茶馆门口蹲了大半辈子,见过的人多了。她看你那条胳膊的时候,眼睛里头不是怕,是认。你到底晓不晓得她啥来路?”
唐震说他也不清楚,但他把化名告诉了老道。张玄灵嚼辣椒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嚼,没有再问。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,但他看得出来,这瓜娃子有事瞒着他。不是故意瞒,是唐震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女人的眼神。这小子在部队里待了多年,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睛的人。可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看到那条胳膊往外翻鳞片时,阿素那种瞬间按下去又冒出来的情绪——像震惊,又像愤怒。他说不上来,也不打算现在跟老道全盘托出。
唐震撑着石头站起来,伸手去架老道。张玄灵右腿膝盖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,每走一步都直抽气。唐震右臂还在抖,架了两步两人都歪歪扭扭地往旁边倒。老道一把推开他说你再架下去咱俩都得滚进山沟里。唐震没吭声,换到老道另一侧,用左肩顶住他腋下——右臂不行就用左肩,只要还能动,就不让身边人倒下。
两人沿着暗记指向的小路走了不到两里地就停下来——老道的腿撑不住了,唐震右臂的绷带又开始往外渗血。张玄灵靠在一块石头上喘了好一阵,说离暗记指向的地方还有好几十里山路,他们现在这样子走不过去。最近能接应的只有鹿鸣寺,那里有个慧明师父,是他在这附近挂过单的旧交。
唐震说你不是在树下打了个叉。老道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,说打叉是因为不想去——慧明师父那儿的茶太淡了,不如老荫茶。前些年他路过丰都时在鹿鸣寺挂过几天单,老和尚讲起鬼城和地狱图就没完,但人实在,嘴也严,不会往外说。眼下自己连站都站不稳,没得挑。
两人沿山道往双桂山方向走。鹿鸣寺坐落在双桂山山腰,灰砖砌的院墙不高,门楣上刻着“鹿鸣寺”三个褪了色的字。这座寺是为纪念苏轼当年登游此地而建,寺前的石阶两侧长满了青苔,石缝里嵌着几片被风雨磨得亮的古瓷片。寺门两侧的对联倒是清晰——上联写“善恶终有报”,下联写“天道好轮回”,横批“神目如电”。唐震盯着那副对联看了片刻。他在南疆见过不少庙,庙门口写的多半是“佛光普照”之类的吉祥话。这副对联不像是在祈福,倒像是在审人。
张玄灵见他盯着对联不动,把花生壳扔进门口的香炉里,说这对联是当年苏东坡登游双桂山时题的——世人只记得他那句“平都天下古名山”,忘了山门口这副对子也是他留的。“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。他题完这副对子没几年就被贬去海南了——天道好轮回,连他自己也没逃掉。”
唐震把目光从对联上收回来,正要推门,门从里面开了。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人站在门口,清瘦,脊背微微佝偻,披着一件洗得灰的僧袍。他看见张玄灵这副样子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了这张脸——十几年前老道路过丰都时在这挂过单,他一连讲了三天鬼故事,把几个小沙弥吓得半夜不敢去茅房。
“慧明师父。”张玄灵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,难得主动打了声招呼。慧明师父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门让开,让小沙弥去烧热水、拿绷带和金疮药。
禅房里很静,窗外双桂山的树影被晨风吹得沙沙响。张玄灵脱了道袍让慧明师父帮他处理肩胛上的旧伤,金疮药洒上去时嘴角抽了好几下,嘴上还在损唐震:“这瓜娃子下手真狠。慧明师父你别看,这伤是他打的,不是我摔的。”唐震坐在旁边的禅凳上,把右臂的旧绷带拆了重新缠,听见老道损他也没反驳,只是缠绷带的力道轻了些。
慧明师父缠完绷带,把药盘搁在桌上,问他们是从哪条路进山的。张玄灵只说从溶洞方向过来,岔洞里撞上了几个安邦的人。慧明师父沉默了片刻,说最近丰都不太平,码头那边有戴帽子的人反复盘查,山道上也多了些生面孔。他拨了拨香炉里的香灰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说北边大沱口那栋废弃洋楼最近不太对劲——半夜有男女对唱的情歌,墙体往外渗暗红色的水珠,跟人哭出来的一样。前几天有个香客来寺里烧香,说他亲戚家就在那楼对面,晚上窗户不敢开,一开就听见有人在楼下唱歌,调子很老,像是民国那会儿的老歌。
张玄灵正在剥花生,听见“渗红水”三个字时剥壳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说这症状他见过,不是闹鬼,是煞气。后山仓库井底那些废料桶渗出来的黑水,也是被这股煞气催化的——但渗红水还是头一回碰见。他问慧明师父那栋楼以前是谁的。慧明师父说是个民国的地主,姓白,一家人都死在里头,后来就没人住了。前些年有人想拆了重建,工人刚把院墙推了半面就出了事——半夜听见有人在二楼唱歌,唱的是那白家地主年轻时娶媳妇的情歌。工人第二天全跑了。他拨了拨香灰,叹了口气:“丰都这地方,千百年来立鬼城、设地狱,不是为了吓人,是为了告诉世人一句话——活着的时候别作恶。死了以后,账是算不掉的。”
唐震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金刚塔井底铁栅栏上嵌着的那片人指甲,想起赵翠娥在灶房里跟他说的话,也想起了后山仓库铁皮柜里那份从oo1排到o56的试药者名单。韩科死了,韩科只是一个棋子。林明嗣还活着,他手里还有更多没写完的编号。
傍晚,慧明师父在斋堂跟两人一起用斋饭。斋堂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,画的是地狱变相图——刀山、油锅、拔舌、磨盘,每一层地狱都画得极细极密,那些受刑的人脸被画师一笔一画勾勒得栩栩如生,眉宇间的痛苦像是要从纸上渗出来。
张玄灵把搪瓷缸搁下,抬头看着那幅壁画,忽然问慧明师父:“你们庙门口那副苏轼的对联还挂着没?”
“挂了百来年了。善恶终有报,天道好轮回——来丰都的人只顾着看鬼,没几个抬头看字。”
张玄灵剥了颗花生。“丰都名山这地方,千百年来最出名的确实是鬼城。但丰都不是拿来吓人的,是拿来做秤的——秤砣是人心,秤盘上搁的是人一辈子做过的事。”
慧明师父缓缓点头。“天子殿前还有一副对子,上联写‘神目如电’,下联写‘善恶难瞒’。说的就是因果不爽。”他抬眼看向唐震,“世人来丰都,多是为了看鬼。但真正的鬼,在人心里。”
唐震看着那些地狱里受刑的人脸。每一张脸上都不是恐惧——是悔。恐惧是怕,悔是自己知道自己该。他忽然想起赵翠娥在井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些人的命本来不该绝,自己作上来。”他当时以为她在说别人。现在想起来,她可能是在说所有人。
慧明师父把筷子搁在桌上,看着那幅地狱变相图,沉默了很久。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像是在讲一件压在舌根底下太久、已经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。
“贫僧出家之前,俗名叫陈广。”他说,“在丰都码头一家粮行当账房。川岛洋行的日本人来收药材,我贪那点租金,把仓库地窖租给他们放货。不知道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从溶洞里撬下来的法器。不知道地窖被改成了实验室。不知道被绑进去的都是码头上的穷苦流民。那年冬天我在码头看见他们把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往江里扔——白布散开时我认出了那张脸。是码头洗衣铺的女儿,往年冬天总多给我一碗姜汤。”
斋堂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双桂山的风从屋檐下灌进来。张玄灵剥花生的手停了,但他没有抬头。
“我当晚下去翻了那个地窖。上来之后在地上跪了很久。第二天去衙门,师爷说这事管不了,日本人马上撤了,让我别惹祸上身。我不是不知道这状告不赢。我是知道告不赢才去告的——好像把程序走完,心里那关就算过了。他一句话把我戳穿了。说完我回了粮行,结了工钱,徒步走到鹿鸣寺,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,求住持收我为僧。住持问我为什么出家。我说欠了债,还不清,只能还一辈子。”
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,搁在碗沿上。“住持给我取法号慧明——智慧未明。这名字,本身就是一句判词。”
张玄灵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重新剥起了花生。他十几年前路过丰都时就认识慧明师父,但他从来没问过慧明师父为什么出家。出家人各有因果,有些事不必问。但他现在才明白,这老和尚每年九月初九独自下山去江边烧纸不是为了度——他从不度,只烧纸。“没资格替亡魂度,只能点灯让她们看见我还在等着挨骂。江边晚上的灯不能灭,灭了她们就看不见我了。”他把筷子搁在碗上。“贫僧这辈子,只配给亡魂点灯。不配替她们度。”
唐震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韩科把掺了蛊的药片塞进张姐手里时,韩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韩科没有出家,韩科死了。慧明师父活着,每天在这座寺里诵经、扫地、点灯,守了几十年。哪个更重,哪个更轻,他分不清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金刚塔井底那些被撬开的崖棺里,每一具失踪的尸骨都跟川岛洋行有关。慧明师父当年租出去的那个地窖,可能就是其中一具尸骨被拆散装箱的地方。这老和尚守的根本不是这座破庙。他跟赵翠娥守的是同一口井。
夜里,唐震在禅房睡不着。窗外月色正亮,照在双桂山后山那条通往大沱口方向的石板路上。他把骨简从背包里翻出来,简面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光——比在溶洞里淡了许多,但那股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感觉还在。慧明师父白天说藏经阁里有一卷旧经文,上面记载过类似的符文。他明天要去翻翻。
他正准备把骨简收回背包,忽然看见石板路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光——不是月光,是某种极淡的、忽明忽暗的蓝绿色光点,像是有人在暗处点燃了一盏极小的灯。他想起在溶洞里,阿素转身时袍角上萦绕的那层光晕跟这个一模一样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光点已经灭了。但他掌心那块青铜印记还在烫。
后山的风从大沱口方向灌过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、像是被埋了很久又翻出来的腐甜。唐震右臂的鳞片轻轻缩了一下——不是疼,是预警。那栋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块还在微微着暗光的青铜印记,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鬼楼的歌声,也不是刚才在禅房里拆绷带时锁骨旁边那片还在翕动的鳞片——是慧明师父在斋堂里说那句“欠了债,还不清,只能还一辈子”时的脸。那上面没有恐惧,也没有悔恨,只有一种很旧的、洗不掉的沉。
他忽然想起赵翠娥在井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些人的命本来不该绝,自己作上来。”他当时以为她在说别人。现在想起来,她可能是在说所有人。包括她自己,包括慧明师父,包括那个被绑进地窖之前还送过一碗姜汤的洗衣铺女儿。也包括他。
他在南疆走过地狱,在后山仓库走过地狱,在金刚塔井底走过地狱。但那些都不是他自己的地狱。他自己的地狱,还在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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