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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庆来的时候,唐震正在值班室里擦那把手电筒。
不是手电筒脏了——是他在江边按过湿尸的手臂之后,手电筒的金属壳上沾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痕迹,怎么蹭都蹭不掉。他用抹布蘸了水反复擦,铁壳上的冷光在四十瓦灯泡下亮得涩。老周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,茶水的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。他把缸子搁在桌上,缸底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。
“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唐震抬起头。老周的手指在考勤表上轻轻敲了两下,浑浊的眼珠往窗外瞥了一眼。“昨天晚上就来找过一次,你不在。今天一早又来了。姓赵,说跟你是老乡。”
唐震说他在重庆没有老乡。
“他说他在安邦药厂干过。”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,嘴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,“他说他吃过安邦的药。”
唐震把手电筒搁在桌上。铁壳和桌面碰出一声比平时更脆的响。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,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,推开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。
灰布上衣,领口磨得白,袖子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渍。裤子是厂矿的那种劳动布工作裤,膝盖上补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布。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,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,肩微微往前缩,姿态像是在排队等着被叫号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,眼眶下面两团青灰色,嘴唇干得起皮。但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祈求,是一种已经把最坏的结果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之后,剩下的那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唐同志。”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,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,“我姓赵,赵庆。纺织厂的,干了十几年机修。去年厂里体检说我肺上有问题,我就去查——查出来是晚期。”他把手从身前松开,摊了摊,像是在展示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,“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。我信了。但我吃了安邦的药之后,半年过去了,我没死。”
他把袖子卷起来给唐震看他的手臂。
不是淤青,不是疤痕,不是任何常规病理该有的症状——小臂内侧的皮肤下面有一层极细的网状纹路,青灰色,从手腕往上一路延伸到肘弯里侧。纹路的走向不是血管,也不是淋巴,是某种自成体系的、像菌丝在皮下蔓延扩散时形成的脉络。唐震见过类似的纹路。丰都溶洞里那些被巫煞侵蚀过的骨殖表面,附着着一层同样走向的暗色沉积物。
“最开始只有手腕上一点点,”赵庆用手指沿着纹路的边缘划了一圈,“我以为是什么皮肤病。后来它开始往上长。不痛,但痒。不是表面的痒——是从肉里面往外出来的那种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面织网,一点一点地往外撑。”他抓了抓手臂上的纹路,指甲在皮肤上刮出几道白印,指甲缝里带出来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,落在桌面上,在灯泡的黄光下像碾碎的蛾子翅膀。
唐震看到了那些粉末。他没有提醒赵庆。这个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往外渗东西了,他自己还不知道。现在提醒他,等于告诉他他已经走上了和江边那些空壳同一条路——只是走得慢一些。
唐震让他进值班室坐下说。老周从藤椅上站起来,把搪瓷缸往桌角挪了挪,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和火柴搁在桌上,说去院子里擦擦车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走到门口时他的目光在赵庆手臂上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门关上之后,值班室的灯泡黄黄地照着两个人。
赵庆坐在藤椅边上,半边屁股挨着座,背挺得笔直。唐震给他倒了一搪瓷杯老荫茶,他双手接过来端在膝盖上,没有喝。茶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茶梗,在灯泡下投出极小的阴影。唐震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赵庆的影子在桌面上的投影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虚边,不是重影,是轮廓周围裹着一层像热气蒸腾时的波动,灯泡没晃,影子自己在晃。他没有盯着看,但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灯泡的一部分光线,让赵庆的影子在桌面上的投影角度改变。虚边还在。他回到原位,没有再提这件事。反复确认之后选择了沉默,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安邦的药叫什么。”
“没名字。一个白塑料瓶子,标签上只印了三个字母——abg。厂里的人说这药是特批的,还没上市,先给重病号试用。吃一个星期停三天,再吃一个星期。第一盒不要钱,后面也不贵,一个月二十来块钱——比化疗便宜。我吃了两个月之后去复查,片子上的阴影没扩大。”赵庆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网状纹路,“医生说病情暂时稳定了,可以考虑继续用药。我问医生这药有没有副作用,医生没说话。旁边有个男的——在旁边整理病历的一个男的,不是医生,穿蓝大褂,替医生回答说‘副作用因人而异,你这点不算什么’。我把袖子撸起来给他看,他看了,说‘正常反应,多喝水就好了’。他全程拿背影对着我。”
“那个人的蓝大褂上有没有胸牌。”
“有。没有字。没有名字。”
唐震没有追问。他在记忆里把这个人对应上——丰都码头仓库的那个,没有名字,没有档案,只有安邦内部编号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现不对劲。”
“第三次开药的时候。药房的人换了一个,不认得我了,让我重新挂号。我去挂了号回来,他们说我之前的病历找不到了。我问能不能再做一个检查,他们说不用,继续吃药就行。”赵庆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攥着裤子布料又松开,反复了好几次,“我开始自己减量。一天一粒减成两天一粒。过了大概一个礼拜,有天半夜我从床上弹起来,不是做梦——是真的弹起来,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拉了一根线,把我整个人从枕头上拽起来。我坐在床边,脚踩在地上,感觉自己不是自己。我的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,但我觉得水泥地从脚底板下面往上升了一个指节的高度——不是地在动,是我在往下沉。”
他攥紧裤子的手停下来。“从那天夜里之后,我就再也不吃肉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肉。什么肉都嚼不动。煮得再烂的肉,进了嘴里就像嚼棉花,嚼到最后变成一团干渣子,咽不下去。猪肉牛肉羊肉都试过,一样。后来连豆腐都咽不下去了。”赵庆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是带着恐惧,更像是这件事已经被他消化了太久,说出来只是陈述。
唐震的右手在桌上摊开,鳞片在灯泡下没有光,但手背上的皮肤有一瞬间紧了一下。他见过这个进程。湿尸被抽干了精气,身体的肌肉全部失去弹性;撑伞人被固化在生与死的临界点;赵庆的进程是缓慢的,从咽不下去开始,然后身体的某些部位会渐渐失去知觉,最后变成空壳。
“你有没有碰到过其他人跟你一样吃这个药的。”
赵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这是他进值班室之后第一次明显流露出恐惧以外的情绪——愤怒,“有个女的五十来岁,肝癌,吃了半年,跟我说她觉得好多了。但我看她手腕上也有一片青灰色的印子,比我的浅。她没卷袖子,领口露出来一点点。她还没现那东西——还在谢谢安邦救她的命。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,就是有人在害她,我不能说。说了她也不信。她的片子上的阴影没有扩大——跟我的情况一模一样,安邦的药不是治好了她,是把她的病冻住了。”
唐震听到这里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那些重病患者是自己找上门的——他们不需要被动员,不需要被欺骗,只需要被告知有一款药可以让他们的肿瘤不再扩散。他们自己会排着队来。
“你来找我做什么。”
赵庆把手伸进上衣内袋,掏出一个信封。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纸信封,封口被撕得不整齐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手指按着它往唐震的方向推了半寸。
“我查了安邦在重庆的窝点。不是药厂——药厂是新的,门口挂着特批制药的铜牌子。还有个旧的,在城外,一栋旧楼,以前好像是药厂的旧仓库。我认识一个在里面干过装卸的,他跟我说那栋楼的负一层常年锁着门,门口挂了个铁牌子写‘实验重地’。他说有时候半夜能听见里面有动静,不是机器响,是人。很多人在同时咳嗽,咳得特别深,像要把肺从喉咙里咳出来。但负一层只有一扇门,从来没见人进去过——也没见人出来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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