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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助手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。老者看上去七十岁上下,头全白了,但梳得一丝不苟,面色红润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,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,没有出一点声音。
“老先生。”宫叔站起来,微微欠身。
张子扬也微微颔:“许老。”
被称作“许老”的老者目光直接落在书案上那幅展开的卷轴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他快步走过去,在书案前站定,低头看着那幅题诗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,从专注变成激动,从激动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从助手手里接过白手套戴上,又接过放大镜,弯下腰,一点一点地看。他的动作比宫叔更慢,更轻,像是怕惊动纸上沉睡了几百年的墨迹。
常悦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许老看了很久。久到常悦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。他终于直起身,摘下眼镜,看着常悦,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自在的光。
“常小姐?”他的声音微微颤,“这幅题诗,你是从哪儿得到的?”
常悦早就想好了说辞:“家传的。祖上留下来的,一直压在箱底,前阵子收拾屋子才翻出来。”
“家传……”许老喃喃重复了一遍,突然眼睛一亮,“难道常小姐竟然是周梁生的后人?”
常悦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,连忙摆手:“不是不是,我家跟周梁生没有关系。就是祖上机缘巧合得了这幅画,一直传了下来。”
许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又被那幅题诗吸引住了。他重新弯下腰,手指隔着白手套轻轻抚过纸面,一寸一寸的,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他的眼神让常悦想起那些在博物馆里对着名画呆的艺术生,不,比那更狂热。那是一种穷尽一生追求某样东西、终于触碰到它时才会有的光。
张子扬站在旁边,笑而不语。
常悦看了他一眼,觉得他那笑贼兮兮的,让人看了就不舒服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张子扬歪了歪头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常悦小姐祖上的机缘未免太多了些。上一块金疙瘩说是家传,这一幅周梁生真迹也是家传。若说给旁人听,恐怕都要以为你家是干那一行的。”
常悦瞪了他一眼。她当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。
他在暗示她的东西来路不正。但她没法解释,也不可能解释。她只能假装听不懂,哼了一声:“我家祖上就是运气好,不行吗?”
张子扬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,笑意更深了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常悦不太自在的、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的东西。
她移开目光,不再理他。
许老已经完全沉浸在那幅题诗里了。他拿着放大镜,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,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到第一个字,反复看了好几遍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诗的内容,读到最后一联的时候,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直起身,眉头紧锁,“不对不对。”
常悦立刻结束了和张子扬的插科打诨,立正站好,心跳猛地加:“哪里不对?”
许老指着卷轴上最后两句诗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:“这最后一句诗不对。应该是‘血泪空流不见清’,怎么会是‘纵死黄泉恨不平’?”
常悦愣了一下。她凑过去看,纸上清清楚楚写着“纵死黄泉恨不平”七个字,墨迹酣畅,笔力千钧,正是周秀才醉酒之后挥毫写下的那句。
“血泪空流不见清?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不是这一句,周……我祖上留下来的就是‘纵死黄泉恨不平’。”
许老和宫叔对视了一眼。宫叔微微点头,说:“我之前略有犹豫,便是因为这一点。周梁生这《醉后题壁》,存世的几个版本我都见过,最后一句无一例外都是‘血泪空流不见清’。从没有见过‘纵死黄泉恨不平’这个写法。”
常悦懵了。她当然知道周秀才写的是“纵死黄泉恨不平”,她亲眼看着他写的,亲耳听他喃喃念出来的。可是宫叔和许老都是行家,他们见过的版本不可能错。
难道是……后来有人改了原作的诗?有一个盗版的周梁生,把“纵死黄泉恨不平”改成了“血泪空流不见清”?
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许老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。他已经重新低下头,又看了一遍那两句诗,嘴里喃喃道:“可是这字……这字的神态和风骨,确是周梁生无疑。你看这个‘恨’字,这一竖的走势,起笔藏锋,收笔露锋,和周梁生传世的那幅《竹溪诗稿》里的‘恨’字如出一辙。还有这个‘平’字,末笔那一横的顿挫……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在抖。宫叔凑过来,两个人对着那幅题诗研究了半天,得出的结论是:字是真迹,诗的内容却和已知版本不符。
三个人大眼瞪小眼,谁也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。常悦就更懵了,她插不上嘴,也不敢插嘴,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。
许老思来想去,最后直起身,摘下眼镜,看着常悦。他的表情从狂热变成了一种权衡之后的审慎。
“常小姐,这幅题诗的真伪,我和宫叔的意见是一致的,没有问题,是周梁生亲笔。但诗的内容和流传下来的版本有出入,这件事我需要再考证。按理说,这不该影响交易,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东西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,不肯糊里糊涂地给全价。”
常悦的心又提了起来。她以为自己白高兴一场了。
许老看出她的紧张,笑了笑,那笑容和善了许多:“常小姐不必担心。这样吧,这幅题诗我先付一半,以示诚意。剩下的一半,等我查清楚这个版本的来龙去脉,确定是真迹,一分不少打到你的账户上。你看如何?”
常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。一半是多少?许老报出的那个总价,即使只是一半,也够她在顺城付一套小房子的付了。她本来就不是贪得无厌的人,别说一半,就算只有十分之一,她也大财了。
“好。”她干脆地点了点头,“就按您说的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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