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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壶光转,凤箫声动,宝马雕车香满路,东风夜放花千树。
上元节的大安城,花灯串成光华的川流,处处歌舞升平,这一夜,天宫亦不能与之媲美。方小杞今日打扮得好看,穿一身绯色芙蓉裙,腰间挂着雁翎刀。沈星河背负月钩弓,穿一袭湖蓝锦袍,站在她身侧。满大街上多的是才子佳人花团锦簇,但这二人一红一蓝站在一起,仍然明珠似地显眼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糖人,站在一座茶楼二楼露台,趴在栏杆上,看着金光粼粼的舞龙从下方街道翻腾着游过,叫了一阵好,兴奋得小脸光。
沈星河立在一边,翻看着手中一张纸,有些上火:“听山这个臭小子,我把他关在公事厅,让他把鬼道秘籍上的东西回想一些,默写下来,才准他上街看花灯。临出门时我进去一看,人早就溜了,地上丢着这张纸。好家伙,整整一下午,就憋出四个字!”
方小杞伸头看了一眼,纸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四个字:“彩云幻术……这什么意思?”
“谁知道?公事厅檐下那只八哥,倒学会了一句uoo27救救贫道uoo27,这偷懒的家伙,必是净跟八哥诉苦了!回头必要好好收拾他一顿!”
“你也别那么逼他,听山是真的记性不好。”
沈星河冷笑:“我算是明白了,当年鬼道清理门户,绝不是因为这小子质疑其邪术,而是因为这种徒弟太笨了,当真要不得!”
方小杞舔了一口糖人:“大人,咱们这么放了易大人的鸽子,他不会生气吧?”
“让他一个人去出风头,他开心还来不及。”他眸中微沉,“况且,我若忍不住当着圣上的面说出真话,大过节的,把他老人家堵出个好歹也不太好。”
方小杞转脸看着他:“你是说,事情还没结束?”
沈星河望向一片繁华,竹笛从袖袋滑进手中:“霍槐是玉石押运官,若说劫案是他一手策划,也合情合理。还有字据为证,证明是他把赃物交付尤万宝,成立万宝商行。这些年商行生意风生水起,但商行的账上,却是亏空的。”
他叹一声:“号称巨富的尤万宝,查抄到的家财,不过是普通富商的程度。商行每年的巨额盈利,由幕后老板霍槐统收提走,却不知下落。对了,还有在他家现的那箱和田玉器,经对照清单,确是安西贡品中之物。无论看证据论情理,霍槐都是玉石劫案的真凶主谋。”
方小杞接话道:“还有钟馗案的五命对五命,仿佛在说一切都已尘埃落定。可是,窦文真的对霍槐的所作所为不知情吗?”
*
花萼楼宽阔的宴厅中满座绣衣,案上摆满佳肴名膳,文武百官欢声笑语。正座上垂着黄边幕帘,后方御座还空着。
宴厅上一层的静室中,德宗帝靠在座位中。易迁已然汇报完毕,立在御前红光满面。
德宗帝沉默一阵,问道:“那么,为了一桩玉石劫案,装神弄鬼大开杀戒的钟馗,去哪了?”
易迁面上一僵:“回圣上,尚在搜捕之中。假以时日,定当将他捉拿归案!”
扑腾一声,站在另一边的窦文跪伏在地,痛哭失声。
他没有戴冠,花白缕散落下来:“原来玉石劫案,竟是槐儿一手策划!老奴有眼无珠,没有及时现槐儿走上歪路,致使他铸下大错,还误了他的性命!是老奴的错!”
德宗帝手中捧着茶盏,徐徐道:“爱卿果真不知情?”
窦文猛地跪着直起身,眼珠几乎凸出眼眶,嘶声道:“抢劫贡品,乃弥天大罪!老奴至死,别无他心,唯有忠于圣上!若稍知一二,怎会坐视不管!若圣上疑心老奴,便把老奴一并处死罢!”
德宗帝沉默不语,在茶盏后抬眼,隔着雾气与窦文对视。窦文花白的眉下,阴云横肆。
一时间,静室内空气压抑如实质,原本神采飞扬的易迁也不由变了脸色,大气不敢出。
大太监窦文,背后势力盘结,手中握着负责皇城禁卫的羽林军权。没有十足把握,德宗帝也不敢擅动他。
良久,德宗帝长叹一声,走下座位,亲手搀扶窦文:“爱卿说哪里的话?都是霍槐不争气,伤了爱卿的心。爱卿快快请起,你年纪大了,莫伤了身子。来人,赐座。”
窦文跪着不起,身上颤颤巍巍,片刻前身上伏兽一般的戾气消弭无形,他抹着眼泪,浑然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,他拱着手:““老奴有一事,求圣上恩准。”
“窦爱卿但说无妨。”
“老奴听闻,当年刑部查玉石劫案,将安西驿长方据及其子指为劫犯。如今既查明真凶是霍槐,方家父子便是蒙冤十载。还望圣上下旨,还方家父子清白!”
德宗帝默然。谁人能想到,第一个在御前为方家喊冤的,竟是窦文。真是令人啼笑皆非。他半晌才道:“窦爱卿所言极是。”
德宗帝转向易迁:“易爱卿,方小杞可来了?”
易迁不知德宗帝忽然提方小杞做什么,慌忙道:“她……可能……跟沈星河一道看灯去了吧……”
德宗帝瞥了一眼窦文,道:“方小杞为了给父兄洗冤,不惧权势,不畏生死,不让须眉,为这起陈年大案的水落石出立下大功,着实可歌可佩!回头让她来见朕,朕要赏她。”
方小杞的真实身份,易迁一直不知情。他半晌反应不过来:“什……什么?方小杞竟是方据的女儿么?这事我怎么不知道?!”
“沈星河竟没告诉你么?”德宗帝看向易迁的目光,有些同情。
*
一辆辆载歌载舞的花车,被人群簇拥着穿过街道。
茶楼上的两个人视线抬高,越过一城繁华,望向天幕尽处,望向十年前的漆黑夜晚,仿佛有血腥气随风而来。
沈星河低声道:“玉石在岷州被劫,案子由刑部主查,从岷州到京城,里应外合,层层布局。十年前的霍槐,仅仅是个负责采办的内给事太监,绝没有本事布这样大的局。他背着所有罪名一死了之,太多秘密随之湮没。玉石劫案的具体细节究竟如何,马自鸣、左东溪、江天寿在劫案中起了什么作用,万宝商行生意兴隆却帐上亏空,赚的银子流去了哪里……都被霍槐带去黄土。”
方小杞心下茫然:“钟馗,会从此消失吗?”
“我不信他会就此罢手!琉璃人一案,钟馗已经令许多无辜者为尤万宝和霍槐陪葬。我担心,他在布一场更大的局,若再牵涉无辜……”
“所以,还是要找到钟馗。”方小杞舔了舔被糖人抿得亮晶晶的嘴唇。
沈星河看着,猜不透那糖人究竟有多甜。方小杞偶一抬头,沈星河慌忙移开视线,欲盖弥彰地把手中的纸折了又展开。
目光扫过纸上笔画歪曲的“彩云幻术”四个字,忽有一点疑惑浮上心头:“听山平时写字十分工整,就算应付,也不至于把字写得这般丑吧?那只八哥一直说uoo27救救贫道uoo27,莫不是……听山曾遇到什么危险出求救,被八哥学去了?”
“你说什么?”人声太吵,方小杞没听清,又凑过来,髻差点蹭到沈星河的下巴。沈星河非但不躲,甚至低头想趁机挨一下。忽然,眼角捎到一小片莹亮。他微微后撤,才看清那是什么。方小杞很少戴饰,今日髻上竟佩戴了一个,珍珠的光华衬得她肤色尤其莹润。
是那个小蝙蝠形状的珍珠钗!
沈星河脸色微变:“你戴这个干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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