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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途停了一次车,吃饭、找厕所。车门开着,小波可以随意上下。他不敢离开他们的车太远。公路上停着至少十四辆这样的车,小波无法把它们区别开。向前向后望去,那些车上都有人从车门那儿下来,到了公路上,有人跨过小沟,走到麦田里。那个比外祖母还老的老太太出现了,被人背到小沟那边。她的白老远就能看见。后来老太太被从草堆后面背出来,又有两个人跨过小沟去接。小波问母亲:“他们干什么去啊?”母亲说:“上厕所。”小波问:“厕所在哪里?我怎么没看见?”母亲说:“在草堆后面。”老太太以后,6续有人去了那边,跨过小沟,转过草堆。小波看见她们半路上开始解裤子,然后提着走过去。草堆后面的人都出来了。又等了一会儿。现在又有人走向草堆,他们不解裤子。小波意识到他们是男的。也就是说刚才上厕所的是女的。女的上厕所的时候男的都在等,他们入神地看着草堆,一面嚼着干粮、喝水或者抽烟。母亲、外祖母去过了,现在轮到父亲、外祖父和哥哥了。小波也要去,他要看看草堆后面的厕所。突然出现了阳光,把草堆的另一面照得金黄。根本没有什么厕所,没有围墙、门窗、座位或蹲坑。泥地上湿了一大片,低洼的地方蓄满尿液。四周是揩擦过的纸片,有几张纸被风吹着在前面的麦地上跑。
妈妈还没下班,她的单位就来人了,妈妈单位来的人在爸爸妈妈房间的门上贴标语。我认识妈妈的名字“6红英”和“打倒”两个字,我知道妈妈也被打倒了。爷爷把妈妈单位的人送到楼梯口,对他们说,好走,下次再来。他用脸盆打来一盆水,把标语旁边的糨糊擦干净。那里没有标语,糨糊把门弄脏了。爷爷又拿来一瓶糨糊,把标语翘起来的地方贴贴好。爷爷用扫床的刷子把标语刷刷平。我们家门上的标语比别人家门上的都漂亮。后来标语旧了,爷爷让我站在凳子上用毛把每个字又描了一遍。爷爷说这叫描红练习。
描红练习(4)
下午四点左右,他们的车停在洪泽湖大堤上。后来开动了,但走得很慢。车队被挖河的民工阻挡。被挖开的路面上搁着木板,车轮小心翼翼地通过。四周的地面被挖开了,完全变了样。小波从来不知道可以向下挖得这样深——甚至比他六岁时街对过煤炭店院子里的防空洞还要深得多(见《掘地三尺》),泥土的颜色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灰黄。也许和当时的光线有关。民工的脊背、脸上和手臂上也是这种黄色,虽有区别但属于一类。
民工站在下面(汽车两侧),拿着挖河工具(锨、锹、扁担、绳套和箩筐)朝他们看。他们也在看民工。汽车缓缓通过,他们看见连绵数里的民工。民工显然也看见了几十辆汽车和几百扇车窗。这一接触持续了一两个小时。多年以后小波终于能以民工的立场看待这一遭遇。几十辆车几百扇窗和上千个城里人,还有红花、红旗和各色标语(虽然经过长途跋涉已落满灰尘)。小波完全能理解他们为什么站立不动,保持沉默,出黄光。
现在我们家三个好人三个坏蛋。爸爸、妈妈和哥哥是坏蛋。爷爷、奶奶和我是好人。我们家好人坏蛋一样多。后来爷爷也变成了反革命,是历史的,我们家好人就没有坏蛋多了。我们家的坏蛋比好人多两个。奶奶和我是好人,爷爷和哥哥是坏蛋。爸爸妈妈也是坏蛋。爸爸说哥哥觉悟不高,不是坏人,和他不一样。哥哥是觉悟不高的好人,至少能算半个好人。哥哥是半个好人半个坏蛋,有的时候是好人,有的时候是坏蛋。奶奶说,这个好人我不做了,让给你哥哥。奶奶说,我和你爷爷一样,是个坏蛋。她自己要当坏蛋,要当地主婆。现在我们家就我一个好人了。奶奶的好人不能让给哥哥。让给哥哥他就是一个半好人了。一个半好人的觉悟怎么还没我高?我才是一个好人。
到处是水,黄黑的水,在车窗两边。好像他们的车行驶在水上。小波看不见车轮,看不见车轮下的路面。他只看见水。车窗上的画面更为单调了,从上到下可分为三截:天空、田野和水。水离他们最近,看不见这边的河岸。
大约三辆车,从车队中分离出来,驶向某个具体的目的地。小波他们的车是第二辆。第三辆后面是卡车,从卡车队里分离出来,有八九辆。组成的车队仍有十几辆之多。路面由柏油的变成沙砾的。天快黑时又进行了一次分离:小波他们的车开上一条岔路。后面跟着三辆卡车,装着前面客车上几家人的全部家当。路面由沙砾的变成黄土的。
颠簸得十分厉害。每一次车都像要往水里倾倒下去。小波一会儿看左边窗外的水,一会儿看右边窗外的水。外祖母在不断地说:“这怎么是好啊!”外祖父手上的半导体收音机一直在响,自从出了南京后就没停过,这时收到了当地电台。由于汽车不时转向,收听效果时好时坏。
车厢内完全暗下来了。车窗上的三截数天空最亮。中间的田野又黑又沉。水面的亮度在二者之间——更多的黄黑渗透进来。
爸爸、妈妈去了五七干校,平常不回家。我们家的好人又和坏蛋一样多了。奶奶的好人不是自愿的,但她也不能是一个自愿的坏蛋。好人坏蛋都不是自愿的。哥哥是半个好人,我们家的好人还是比坏蛋多。只有爷爷一个是真正的坏蛋,历史反革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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