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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布包袱里那些带着微弱余温的食物,像一捧投入冰窟的火种,短暂地驱散了石窟内几乎凝固的绝望,却也照见了我们更加狼狈不堪的处境。窝头的粗糙、咸肉的齁咸、红糖的甜腻,这些平日里或许难以下咽的味道,此刻却成了救命的甘霖,刺激着我们麻木的味蕾和几乎停止蠕动的肠胃。我们围坐在重新燃起的、小心翼翼维持的微弱火堆旁,像三只饿疯了的野狗,贪婪却又不得不克制地吞咽着这来之不易的活命粮。滚烫的肉汤滑过干裂灼痛的喉咙,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虚假暖意,暂时压下了胃里那把烧了几天几夜的邪火。
韩婶喂狗娃喝下几口温热的、化了点红糖的稀面汤后,孩子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,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许,不再那么气若游丝。她自己也勉强吃了小半个窝头,喝了几口油乎乎的肉汤,蜡黄的脸上有了一点活气,呆滞的眼神里重新聚起一丝微弱的光,但那光里浸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深的茫然。她抱着狗娃,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机械地咀嚼着,目光却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,仿佛灵魂仍未从濒死的边缘完全回归。
我狼吞虎咽地吃下两个窝头和大半碗肉汤,空瘪的胃部被食物填充,带来一阵短暂的、几乎令人晕眩的饱腹感,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虚脱和四肢百骸传来的、被饥饿压抑已久的剧痛和寒冷。我添了根细柴,让火苗稍微旺一点,橘红色的光芒在岩壁上投下我们摇曳的身影,却丝毫驱散不了这石窟深处渗入骨髓的阴寒。
“暂时……死不了了……”韩婶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。她抬起眼,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可接下来……咋办?这点东西,能吃几天?那人说……风声紧,过不来……”她的声音里没有庆幸,只有对未来的巨大恐惧。
我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干硬的窝头,喉咙被刮得生疼。我看着地上那个蓝布包袱,里面剩下的食物最多只够我们省吃俭用支撑三四天。三四天后呢?那个神秘的送饭人还会来吗?如果风声一直紧呢?我们难道要再次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?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我哑声说,心里同样一片冰凉,“先把身子养回来点力气再说。”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,但此刻除了麻痹自己,别无他法。
吃饱后,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,几天几夜的高度紧张和饥饿消耗了我们最后一点精力。我们挤在勉强铺了干草的窝棚里,盖着那床根本无法御寒的破被,互相依偎着取暖。身体的疲惫让意识很快模糊,但睡眠极浅,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——岩壁滴水、风声、甚至自己的心跳——都会将我们惊醒,心脏狂跳半天才能重新入睡。石窟里的夜晚,漫长而煎熬。
第二天天亮后,我们开始像真正的荒野求生者一样,小心翼翼地规划着这点宝贵的物资。我将窝头和咸肉仔细分成小份,用干净的树叶包好,藏在窝棚干燥的角落。每天只取定量的食物,混合着在石窟角落里找到的、勉强可食用的苦菜和酸模草(虽然难吃,但至少能填充肚子)一起煮食。水也变得极其珍贵,石洼里的渗水收集得很慢,我们每天只取用必需的量,洗脸漱口都成了奢侈。
日子在极度的节省和提心吊胆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有了食物的支撑,韩婶和狗娃的气色稍微好转了一些,但韩婶似乎落下了病根,开始不停地咳嗽,尤其是在寒冷的夜晚,咳得撕心裂肺,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会喘不上气。狗娃依旧很虚弱,大部分时间在昏睡,偶尔醒来,眼神也是茫然的。我的体力恢复了一些,}但内心的焦虑与日俱增。食物在一天天减少,而那个送饭的神秘人,始终没有再出现。
等待成了最残酷的刑罚。每一天,我们都会竖起耳朵,}期盼着那特殊的鹧鸪叫声再次响起。每一次洞口传来风吹草动,都会让我们心惊肉跳,既盼望是送粮人,又恐惧是索命鬼。希望和绝望在心头反复拉锯,几乎要将人逼疯。
为了分散注意力,也为了寻找更多的生存可能,我开始更仔细地探索这个巨大的石窟。我在岩壁的裂缝里现了一种白色的、可以刮下来当盐吃的矿物结晶,虽然味道苦涩,但聊胜于无。我还找到了一窝还没长毛的、光秃秃的幼鸟,犹豫了很久,最终饥饿和生存的本能战胜了怜悯,我将它们掏了出来,混着野菜煮了一锅腥气扑鼻的肉汤。那味道令人作呕,但我们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,为了那一点点蛋白质。这种茹毛饮血的行为,让我内心充满了负罪感和一种坠入蛮荒的悲哀。
时间又过去了几天,包袱里的食物终于见底了。最后一个窝头被我们分食,最后一点咸肉屑也刮得干干净净。绝望再次像冰冷的潮水,慢慢淹没了我们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点虚假的安全感。
“没……没了……”韩婶看着空瘪的蓝布包袱,声音带着哭腔,眼神重新被恐惧占据,“他们……他们是不是不管我们了?”
我沉默着,内心同样被巨大的恐慌攫住。是啊,是不是真的被抛弃了?外面的“风声”到底有多紧?冯经历他们还好吗?何先生怎么样了?我们像被遗忘在时间裂缝里的尘埃,对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无所知,只能在这黑暗的洞穴里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。
就在最后一个窝头吃完的第二天傍晚,韩婶的咳嗽突然加剧了。她咳得满脸通红,浑身颤抖,最后甚至咳出了一点血丝!她瘫在干草上,气息微弱,眼神涣散,仿佛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。狗娃似乎感应到母亲的痛苦,也开始微弱地哭闹起来。
我看着他们娘俩,心如刀绞,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我撕裂。我冲出窝棚,像一头困兽般在空旷的石窟里徒劳地转圈,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岩壁上,直到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。为什么?为什么要让我们受这种罪?!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?!
就在我濒临崩溃边缘时,洞口方向,极其突兀地,再次传来了那熟悉的、带着特定节奏的鹧鸪鸣叫!
“咕咕——咕——咕咕——”
这一次,声音比上次清晰了许多!仿佛就在洞口外!
我浑身剧震,猛地停下脚步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!来了!终于来了!
我连滚带爬地冲向洞口,扒开藤蔓缝隙,紧张地向外窥视。
暮色沉沉中,洞口外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,依旧是上次那个矮小瘦削的轮廓,手里似乎也提着一个小包袱。他(她)看到我,似乎松了口气,快将包袱放在洞口地上,低声道:“快拿着!赶紧离开这里!”
离开?我猛地一愣!不是送补给吗?为什么要离开?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我嘶哑地问,声音因紧张而变调。
“别问!快走!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那人的语气急促而紧张,带着不容置疑的惊惶,“往北,翻过两座山,有个废弃的山神庙!去那里躲着!会有人接应!快!”
说完,他(她)根本不给我再问的机会,将包袱往地上一扔,转身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,迅消失在浓重的暮色和山林中。
我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离开?现在?韩婶还病着!狗娃那么虚弱!外面天都快黑了!生了什么?为什么这么急?
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我。我捡起那个比上次小一些的包袱,入手沉甸甸的,里面似乎是更耐储存的炒米和肉干,还有一包药粉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!那人惊恐的语气不像作假!这里真的不能待了!
我冲回窝棚,语无伦次地对奄奄一息的韩婶喊道:“婶子!快!收拾东西!我们得马上走!离开这儿!”
韩婶睁开浑浊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我,似乎没明白生了什么。
“快啊!”我几乎是在嘶吼,动手将她搀扶起来,又把昏睡的狗娃用破布捆在自己胸前。我将剩下的那点炒米和药粉塞进怀里,拿起那根磨尖的木棍,搀扶着虚弱不堪的韩婶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个囚禁我们多日的石窟。
外面,天色已暗,山林里黑影幢幢,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。北边是连绵的、黑压压的群山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前路未知,凶险莫测。
我们再一次,被迫踏上了亡命之路。而这一次,韩婶的病体和暗夜的深山,让逃亡显得更加绝望和艰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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