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世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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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藏拙之道（第1页）

当最后一个清越的琴音在指下消散，满室寂静与惊诧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她身上时，她垂下眼睑，迅将那不小心流露的惊人才华，重新塞回“侥幸”与“旧日启蒙”的壳子里，仿佛那昙花一现的华彩，只是众人恍惚间的错觉。

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流逝。苏婉清如同一个最精密的傀儡，操控着两条线——一条是暗中加的筹谋与积蓄，另一条，则是完美无缺的“平庸庶女”伪装。

然而，危险总在不经意间降临。

这一日，沈夫子在家中授课，教导几位小姐琴艺。教的是一难度适中的古曲《春江花月夜》。几位嫡出的小姐练习多日，依旧弹得磕磕绊绊，不成曲调。苏婉清照例坐在最角落，面前也摆着一架七弦琴，但她只是低着头，手指虚按在琴弦上，做出努力模仿却不得要领的样子。

沈夫子耐心指点了几位嫡女后，目光扫过角落，见苏婉清那副怯懦茫然的模样，心中微叹，本着为师的责任，便走了过来。

“三姑娘，手腕需放松，指尖用力，音色方能清透。你来试试这一句。”沈夫子亲自示范了一个简单的乐句，音色圆润，韵味初显。

众位小姐的目光也随之投了过来，带着或多或少的看好戏的意味。尤其是苏婉如，嘴角已经挂上了毫不掩饰的讥笑，等着看这个“蠢钝”的庶妹出丑。

苏婉清心中暗叫一声不好。她前世作为鬼魂，琴艺早已登堂入室，沈夫子示范的这简单乐句，在她听来破绽百出，几乎本能地，她脑中就已浮现出更精妙的处理方式。

但她不能显露！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将那些深刻的乐理知识和肌肉记忆压下去。她抬起手，模仿着沈夫子的姿势，刻意让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颤抖，拨动了琴弦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个干涩、甚至有些刺耳的音符蹦了出来。

苏婉如立刻嗤笑出声，其他几位小姐也纷纷掩口。

沈夫子蹙了蹙眉，正要再指点。

就在这时，窗外忽然刮过一阵疾风，吹得窗棂作响，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了进来，不偏不倚，正好落在苏婉清面前的琴弦上。

这突如其来的小意外，让苏婉清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拂开落叶。她的指尖无意中掠过几根琴弦，出一串杂乱却因这随性的动作而带上了某种奇特韵律的碎音。

这串碎音，极其短暂，却与她之前刻意营造的笨拙形成了微妙的反差。

沈夫子本是音律大家，耳力非凡，这瞬间的差异，让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异。这杂乱之音里，似乎……蕴含着一丝对音律本能的、极高天赋的感知？

她不由得再次仔细看向苏婉清。

苏婉清心中警铃大作！她知道，刚才那一下，恐怕引起了沈夫子的注意！虽然只是极细微的怀疑，但任何怀疑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！

必须立刻弥补！

她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慌和羞窘，仿佛被自己制造的噪音和姐妹们的嘲笑吓到了，手忙脚乱地拂开落叶，站起身，对着沈夫子和各位姐妹的方向，深深屈膝，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的自辩：

“夫、夫子恕罪！各位姐姐恕罪！婉清……婉清愚笨，惊扰了夫子弹琴！方才……方才是被那叶子吓了一跳，手滑了，绝非有意……绝非有意制造杂音！”

她将一切归咎于意外和惊吓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
沈夫子看着她那吓得苍白的脸和泫然欲泣的模样，心中那丝刚升起的惊异不由得淡了下去。或许……真的是自己想多了？只是巧合罢了。一个无人教导、性子怯懦的庶女，怎会有那般灵性？

“无妨，坐下吧。琴艺一道，需静心体会，急躁不得。”沈夫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，但目光在苏婉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
苏婉清战战兢兢地坐下，心脏仍在狂跳。她知道，危机尚未完全解除。

果然，苏婉如不肯轻易放过她，尖声道：“三妹妹何必狡辩？弹得不好便是不好，找什么叶子的借口？要我说，有些人啊，天生就不是学琴的料，还是早些放弃，免得污了大家的耳朵！”

这话刻薄无比，连沈夫子都微微蹙眉。

苏婉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！

她抬起头，眼圈泛红，却不是看着苏婉如，而是望向沈夫子，眼神充满了卑微的恳切和一丝试图为自己辩白的急切：

“二姐姐教训的是……是婉清资质鲁钝。只是……只是婉清幼时，母亲怜我孤寂，也曾……也曾省吃俭用，请过一位路过的盲眼琴师，教过婉清几日最基础的指法。那位老师傅曾说……音由心生，贵在诚……婉清虽愚笨，却一直不敢忘。方才手滑，扰了清听，绝非本意，还请夫子明鉴！”

她这番话，半真半假。柳姨娘确实在她很小的时候，心疼她，请过一个落魄的盲眼琴师教了她几天，但也仅仅是最基础的指法，连一完整的曲子都没教会。她巧妙地将这陈年旧事翻出来，将刚才那瞬间可能流露的“灵性”，归结于盲师教导的“基础扎实”和“心诚”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又显得情有可原。

一个被嫡姐逼迫到角落，无奈搬出幼年可怜往事来证明自己“努力过”的卑微庶女形象，跃然眼前。

果然，她这番话一出，沈夫子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。原来如此，是幼时得过些微启蒙，难怪刚才那意外之下，指法似乎比完全不通音律的人稍强一线。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
连其他几位原本看戏的小姐，也觉得苏婉如有些过分了，看向苏婉清的目光里，倒是少了几分嘲讽，多了几分无关痛痒的同情。

苏婉如见她搬出已故的盲眼琴师，又说得可怜巴巴，一时也找不到更刻薄的话，只得冷哼一声，扭过头去。

一场潜在的暴露危机，被苏婉清以急智和完美的表演，硬生生扭转成了巩固“平庸可怜”人设的机会。

课后，她如同受惊的小兔般第一个逃离。走在回去的路上，秋风吹拂着她微凉的后颈，她才惊觉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。藏拙之道，如履薄冰，方才只要她反应稍慢一丝，或是表演稍有破绽，恐怕就会引来沈夫子更深的探究，甚至是大夫人那边的注意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，眼神却愈冰冷坚定。前方的路越来越险，而她，绝不能在任何细微处失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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