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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穷途末路的困兽(幽州范阳城外,宝应二年春·763年)
寒风卷着枯草和黄沙,抽打得人脸生疼。范阳(今北京一带)城外的荒原上,一支残兵败将如同冻僵的蛇,在初春料峭的寒意里艰难蠕动。队伍稀稀拉拉,旌旗破烂,沾满泥污,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。士兵们个个面如菜色,眼神空洞,拖着沉重的步伐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马匹瘦骨嶙峋,偶尔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嘶鸣。这是一支彻底失去了灵魂和方向的军队。史朝义叛军已成强弩之末,众叛亲离。
队伍最前面,史朝义骑在一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上。他早已不复当年随父起兵时的锐气。身上的铠甲污秽不堪,多处破损,头盔也不知遗失在何处,乱糟糟的头被风吹得像枯草。昔日那张带着枭雄戾气的脸,如今只剩下蜡黄和深不见底的绝望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眼神浑浊地扫视着这片毫无生气的荒野和身后稀稀拉拉的部众。
又一次袭营。几天前还誓效忠的将领薛嵩(薛仁贵之孙)、张忠志(后赐名李宝臣),趁着夜色,裹挟着他们能带走的兵马粮草,像老鼠一样溜出营盘,掉头就投降了追杀的唐朝官军!连声招呼都没打!
“陛下……”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兵校尉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探马来报,范阳城门紧闭……守将李怀仙…李怀仙他……”
“说!”史朝义猛地回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校尉,那眼神像濒死的狼。
校尉吓得一哆嗦,低下头不敢看他:“李怀仙…李怀仙已在城头换上唐军旗号…他…他降了!还…还扬言要…要取陛下级献给朝廷…”
“噗——!”史朝义只觉得喉咙一甜,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,狂喷而出!殷红的血点溅在枯黄的草叶上,触目惊心。他猛地伏在马背上,身体剧烈地抽搐、咳嗽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“李怀仙!李怀仙!!”他嘶吼着,声音里充满了被至亲之人捅刀子的剧痛和滔天恨意,“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贼!枉我父子待你如心腹!你不得好死!!”李怀仙,这个幽州本土的胡人将领,是他父亲史思明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,也是他史朝义在河北赖以维系统治的最大支柱之一!连他都叛了!
环顾四周,除了几个同样绝望的亲信和不到百人的亲卫骑兵,曾经旌旗蔽日、席卷大半个北方的燕军,已经彻底烟消云散。北面是他最后的希望范阳城,如今城门紧闭,成了要他命的阎王殿。南面、西面,是如狼似虎、衔尾追杀的唐军铁骑和仆固怀恩的朔方精锐。东面?东面是无边的大海。
天地之大,竟无一处可容身!真正的穷途末路!一股彻骨的寒气,比这初春的冷风更甚百倍,从脚底板直冲上史朝义的天灵盖。他想起了父亲史思明被自己弑杀时的眼神,想起了洛阳皇宫里短暂的帝王梦,想起了无数倒在他父子铁蹄下的冤魂……报应!这就是报应!史朝义众叛亲离,退路断绝。
他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、压得极低的天空,喉咙里出嗬嗬的、绝望至极的怪笑,眼泪混着嘴角的血迹蜿蜒流下:“天…亡…我…也!”声音如同鬼哭,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,连他胯下的瘦马都被惊得不安地刨着蹄子。
末路之鉴:依靠暴力和背叛建立的权力,终将被更强的暴力与新的背叛所瓦解。人心一旦失去,纵有千军万马,亦不过是风中沙塔。
**二、斩与余烬(范阳城外树林)
夜色像浓稠的墨汁,彻底吞噬了荒原。史朝义带着最后几十名同样惶恐绝望的亲卫,狼狈地逃进了一片稀疏的树林。人困马乏,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士兵们像散了架的木偶,瘫倒在冰冷的土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眼神涣散地望着漆黑的树梢。失败和死亡的气息,浓得化不开。
史朝义靠着一棵半枯的老树坐下,冰冷的树干硌着他的背脊。他摸索着解下水囊,晃了晃,只剩几滴。他仰起头,贪婪地将那几滴浑浊的水倒进干裂的喉咙,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烧感并未减轻多少。他闭上眼,父亲史思明怒目圆睁的狰狞面孔,部下将领们一个个冷漠背叛的背影,还有那些在刀锋下湮灭的城池和生灵…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旋转、纠缠。
“大燕皇帝…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,“呵呵…呵呵呵…好一个大燕皇帝…”笑声在死寂的树林里显得格外瘆人。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灰。史朝义精神彻底崩溃,萌生死志。
就在这时,树林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异常密集的马蹄声!如同催命的鼓点,由远及近!
“敌袭!!”一个负责警戒的亲卫出变了调的尖叫!
瘫在地上的士兵们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跳起来,惊慌失措地去抓身边的兵器,却因为寒冷和恐惧,手脚都不听使唤,一片混乱。
史朝义却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去看树林外的火光。只是缓缓地、极其费力地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腰带——一条用上好皮革鞣制、镶嵌着几块劣质玉石的腰带。这是他在洛阳“登基”时,工匠仓促间赶制的“御用”之物。此刻在他手中,却成了最后的归宿。
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条腰带,手指在上面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玉石边缘。树林外的喊杀声、马蹄声、兵刃撞击声已经清晰可闻,火把的光芒将树影投射得如同群魔乱舞。
“罢了…”史朝义长长地、深深地叹了口气,气息里满是腐朽和尘埃的味道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走向旁边一棵较为粗壮的歪脖子树。没有迟疑,将那根腰带抛过一根低矮的枝桠。
“陛下!不可啊!”一个跟随多年的老亲卫见状,扑上来抱住他的腿,涕泪横流,“留得青山在…”
史朝义低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和解脱。他用力甩开亲卫的手,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:“青山?哪还有青山?朕…累了。这江山…太重了…”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腰带两端用力一系,打了个死结,毫不犹豫地将头伸了进去!双脚猛地蹬开了脚下垫着的半块石头!
“呃——!”
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喉骨断裂声!
史朝义的身体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朽木,骤然悬空,抽搐了几下,便彻底不动了。那张曾经意气风、后又充满戾气和绝望的脸,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,定格成一个诡异的、充满无尽悲哀的表情。史朝义自缢身亡,安史之乱名义上终结。这个亲手终结父亲性命、也葬送了自己短暂王朝的叛军末代领,终于以一种最卑微的方式,结束了自己充满背叛与毁灭的一生。
几乎就在同时,树林外的追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!火把瞬间照亮了这片小小的死亡之地。为一员唐将,身形魁梧,甲胄鲜明,正是李怀仙派来的心腹将领!他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歪脖子树下的那具尸体,以及尸体周围那些跪地投降、面无人色的史朝义亲卫。
那将领策马上前几步,用长矛的矛尖挑起史朝义低垂的头颅。火光下,那张青紫扭曲的脸孔清晰可见。
“没错!就是他!史朝义!”将领的声音带着一丝狂喜和如释重负,“快!割下级!封好!报李怀仙将军……不!报朝廷!逆史朝义,伏诛了!”
安史之乱,这场席卷大唐帝国八年之久、几乎将鼎盛王朝拖入地狱的巨大风暴,随着范阳城外树林里这具悬吊的尸身被现,终于,在形式上,画上了一个血腥而仓促的句号。然而,焚烧过后的焦土之上,新的暗流,正悄然汹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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