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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,我没回营地。
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把广场上的石板晒得烫。我就那么坐了一夜,腿早就麻了。站起来那一下,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在这死寂的广场上,脆得吓人。
木杖还插在洞口边上的泥里,杖头那只眼睛死死对着洞口。早上的太阳一照,那眼睛亮得有些刺眼,像真的在反光。
我走过去,把它拔出来。
木头是温的。被夜风吹了一整夜,又被早上的太阳晒暖了,握在手心里,那种温度说不上舒服,倒有点像握住了一个活人的手腕——不凉,但也没什么生气。
我走到塔门前。
门还是封死的。那些条石一块块垒着,灰浆干透了,裂得像老人的皱纹,有的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。门缝里长出一根藤蔓,小指粗,嫩绿色,在晨光里抖。
昨天还没有这玩意儿。
一夜之间长出来的。
藤蔓的尖端卷曲着,像个钩子,又像一根手指,在那儿勾我。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心里莫名地烦躁,想一脚踹断它,脚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算了,犯不着跟一根草较劲。
我绕回洞口,蹲下,往里看。
黑。不是夜晚的黑,是那种能把光都吞掉的、浓稠得化不开的黑。我试着把手电往里照了一下,光柱钻进去不到半米就散了,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。
我伸出左手,把拇指上的疤对着洞口。
它在黑暗里又亮了。暗红色的光,照不了多远,但刚好够着那具“子时”的尸体。
它的额头还是红的。
那块被我摸过的地方,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更红了,像是还在着低烧。那一小块皮肤从浅粉色变成了深红色,像被火燎过。刻痕在红色里陷得很深,每一道都像刚剜出来的,边缘还翻着皮。
它的眼睛睁着。
瞳孔是黑的,虹膜是深棕色的。不是昨天那种浑浊的死灰,是清的、亮的,甚至能照出人影。
我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——一个小小的、缩得很小的我,站在洞口,举着左手。
它在看我。
不只是用眼睛,是用整张脸。眉弓的高度,鼻梁的弧度,嘴唇的厚度,每一个细节都跟我一样。
但我心里一凉。
这不是镜子。
镜子里的我是左右反的。它的脸,和我的脸是同一个方向。我左眉弓低,它也左眉弓低;我鼻梁往左偏,它也往左偏。
它不是我镜子里的像,是另一个我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。
它没有说话。嘴没动。
但声音来了——“看你。”
不是从它嘴里出来的,是从塔里传出来的。从石壁里,从铁链里,从那些悬挂的尸体里。很多声音叠在一起,轰隆隆地响,像打雷,但这雷声是从地底下往上钻的。
“看我什么?”
“看你什么时候进来。”
我猛地缩回手。那道疤灭了。
塔里重新陷入黑暗,好像光从来没存在过。我站起来,后退两步,后腰“砰”地撞在广场的石板上。那些刻着人的石头硌着我的腰,跪着的、站着的、跳舞的,它们的脸都贴着石板,朝着塔。
我转过身,几乎是逃回营地的。
生火,烧水,吃压缩饼干。
一个人坐在棚子底下,对面是空的。少了一个人。罗德里戈不在了,索菲亚不在了,老祭司也不在了。只剩我。木杖靠在柱子上,杖头那只眼睛对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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