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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档案库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把那本日记揣在怀里,用外套裹着,怕丢了。老李站在一楼大厅,馒头吃完了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看到我下来,点了点头。“找到了?”“找到了。”“有用吗?”“有用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,转身往里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“你姓林?”“姓林。”“1956年那个也姓林。”“我知道。”
出了巷子,我站在路边,把那本日记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张纸条——“如果你在看这本日记,你就是下一个。”下一个什么?下一个进塔的人?下一个守塔人?下一个死在那座塔里的人?1956年的林深在进塔之前就知道了。他知道我会来,知道我会查,知道我会找到这本日记。
回到住处,我把日记放在桌上,和那张照片并排摆着。照片里的“小林”二十多岁,穿着白色T恤,左手垂在身侧,拇指上的疤隐约可见。日记本上写着他的名字、他的字迹、他的恐惧。他是1956年进塔的林深,我是2o16年进塔的林深。他进塔之后消失了,我进塔之后出来了。但他进塔之前手上就有了疤,我出塔之后手上也有疤。我们之间的共同点,不是名字,不是脸,是这道疤。它在1956年他手上,在2o16年我手上。中间六十年,它去了哪里?
第二天,我去了省公安厅。找了一个老同学,姓顾,刑侦科的。他听我说要查一个1956年失踪的人,皱了皱眉头。“这么久远的案子,档案早没了。”“不查案子,查人。林深,1956年援外项目测绘员,失踪,至今未找到。我想知道,他还有没有亲属在世。”
顾科长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盯着屏幕看了半天。“林深,1956年失踪,祖籍广东梅县。父亲林德茂,1968年去世。母亲王秀英,1975年去世。没有配偶,没有子女。”“亲属呢?”“旁系。有一个侄子,林国强,八十多岁了,住梅县。”
他把地址抄给我,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。“你这个林深,和1956年那个林深,什么关系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同名同姓,长得也像?”“照片上看着像。”“你确定你不是他儿子?”“他1956年失踪的时候才二十多岁,没结婚,没孩子。”“那你怎么解释?”
我解释不了。
梅县在粤东山区,从广州坐大巴,四个多小时。到了县城,又转了一辆摩托车,在山路上颠了快一个小时,才到那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子依山而建,白墙黑瓦,有些年头了。我找到林国强的家,一栋老宅子,门楣上挂着“林宅”两个字的匾额,漆掉了,笔画模糊了。
敲了门。等了很久,门开了。
一个老头站在门口,弯着腰,瘦,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下。
“找谁?”
“林国强?”
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“我姓林。从广州来的。”
他盯着我的脸,看了很久。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有了光,不是那种惊喜的光,是见了鬼的那种光。嘴张开,没说话,又合上了。他的手指抓着门框,指节白。身体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我伸手去扶,他甩开我的手。
“你进来。”
院子不大,地上晒着稻谷,墙角堆着农具。他让我在堂屋坐着,自己去倒茶。茶是苦的,茶叶放多了,泡得很浓。他坐在我对面,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茶杯,一直在看我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三十四。”
“三十四。”他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。“你爹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。”
他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你左手给我看看。”
我伸出左手。拇指上什么也没有,疤在右手。他盯着我左手看了好半天,又看我右手,看到那道疤的时候,他的手指不抖了。
“你也有这道疤。”
“也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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